旦刺客潜入墙内,圣驾必然堪虞,正因防线薄弱,皇帝现下所用的贴身内侍皆是精忠之士,百中选一,时时以肉身为盾,以命换命,替皇帝一死。
景泰行入花园,月光皎洁,照得兔儿山一片清朗,只是九五至尊心事重重,纵然美景当前,神态也甚怃然。少年之时,景泰仅是个无权闲王,对皇兄朱炎大为艳羡,平日里闲来无事,总爱想像自己漫游后宫,逍遥自得的好模样。美人嫔妃任己挑选,禁城之中唯我独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男的替自己打仗种田,女的替自己传宗接代,真是天下第一极乐啊。
谁知真个接任皇位,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儿,虽然手掌万里江山,大怒之下杀人万千,大喜之下随幸嫔妃,但日子久了,再曼妙的事也变得索然无味。三十年下来,嫔妃虽仍绝美,但体力日衰,床第滋味日益淡薄。杀人太多,夜间独处不觉潸然泪下,礼佛时更是大感惶惑,就怕死后轮回业报,来世不得超生。
唯一的寄托,居然变成了这个。
心中所求,就盼江山太平,社稷安乐,那盘绕心中,屡屡挥之不去的渴望,竟是盼得臣民的诚心称颂、真心爱戴。倘若后世史家缅怀悼念,敬自己一个圣宗、一个仁宗,那更是死而无憾了。
来到了御书房,大批内侍守在门外,门内一个不知名的小太监打着盹儿,他惊觉皇帝到来,当下慌忙行来,恭恭敬敬地点着了烛火,旋即奉茶过来。
这样的小太监,三十年来不知换过了多少个,景泰自也不认得这人是谁。他向小太监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小太监又喜又怕,便要往地下一跪,景泰却顺手把他扶了起来。含笑道:quot;不是上朝的时候,无须多礼。quot;二十年前自己心境不佳,破口大骂一个孩子,那小太监羞愧无地,连夜跳井死了,从此景泰再也不曾凶过内侍。他从女儿银川那里学了一句话:quot;生在帝王家,真是一种孽quot;。
也许是这样吧,尽管那日兵部郎中犯上忤逆,他却饶过不杀。那许许多多战败的臣子,他也宽恕他们的罪业,让他们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般胸襟气度,多少个皇帝能够?景泰嘴边泛起了微笑,缓缓坐上案头。
取起奏章,一一细读,夜深人静之时,最是思索国政的时刻,心平气和,三省吾身,先不求大功,但求为政少犯错,少犯错就少杀人,少杀人便是大功德,五十来岁的他这般告诫自己。
第一道奏折是孔安上的,内容不外太后寿诞庆贺筹备云云,内容枯燥烦闷,但文章反来覆去,就是要讨三十万两银子。皇帝叹了口气,他没批quot;可quot;,只批了个quot;厚仁则孝人quot;,用意则让孔安自行体会了。
再看第二道,却是江充上的,说是要修建长城西段,需银四百万两,皇帝摇了摇头,江系中饱私囊,已非一日,当下写了五字:quot;民心强不墙quot;。江充能否体会,端看他自己了。
匆匆阅览,读了十来道奏章,却是有些倦了,他将奏章放回案上,忽然之间,厚厚一叠奏折中滑出一张纸片,正正掉在桌上。皇帝咦了一声,看那纸片薄薄一张,模样简陋,却不知这是谁送来的。满心纳闷之间,他伸手捡起,细目去读。
那上头只有六个朱红大字,圈在一只方格里。一个又一个字去读,霎时读出了……quot;皇帝正统之宝!quot;天下第一正统,烟没无踪的传国玉玺,居然在此现世?景泰吃惊之下,连忙细细去看。那雕刻半点没错,正是隐没多年的正统传国玉玺。尚宝监共藏御宝二十有四枚,其中最最要紧的一枚,却早于武英十五年御驾亲征中失落,这枚与先帝一同失踪的御宝,便是俗称的quot;正统之宝quot;。此玺传于唐代,乃开国大诏祭祀之宝,至今烟没已达三十余年。虽然朝廷仍藏有其余二十三枚御宝,但这些典玺皆是后制,或称quot;皇帝信宝quot;、quot;尊亲之宝quot;、quot;敬天勤民之宝quot;,纵使制作精美,文字繁多,却万万不及开国正统典玺来得要紧。
quot;正统之宝quot;乍然现世,这是喜兆,还是凶兆?皇帝心下疑惑,不知这是何人所为。倘是尚宝监找回传国玉玺,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只是说来悬疑,这帮臣子要是得了功劳,那还不大肆渲染,岂会不动声色地夹入奏折?他猜想不透这纸片从何而来,当下翻动大批奏折,翻着翻,忽又找到了一张纸片。他嘿了一声,当下低头细读。
quot;还我河山?quot;纸上文字龙飞凤舞,书法苍浑有力,彷如一柄利刃,正正插入了心口。
这是……这是武英皇兄的字迹……quot;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quot;黄龙向天哭喊呼救,尖叫声划破夜空,惊醒了无数沉睡中的嫔妃太监。皇帝震恐,社稷不安,自刘敬死后,京城即将二度戒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