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读了书,但没有功名,见到了高官理应磕头。
秦德威昂头倨坐受礼,林大钦在他们才跪下就手一摆说:“都免了吧。我如今也没有官身,不必对我行大礼。”因问黄谋:“听说这位也是半个潮州人?”
黄谋忙堆着笑容说:“这是我义弟,叫林叔夜。他母亲是揭阳县人氏。”
众人看他二人对答,便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不过想想也正常,林大钦是潮州士林之领袖,潮康祥是潮州府刺绣第一庄,设法巴结上本府的状元公那是再正常不过。
“林叔夜……”林大钦转向林叔夜道:“这名字,可不像商户匠籍。可读过书?”
林叔夜忙道:“小子乳名阿康,当年在私塾读过几年书,授业恩师赐表字叔夜。”
“名为康,非性情刚烈而才气俊杰者,如何当得起这个表字?令师对你期待可不小啊。”林大钦皱眉道:“既然有此机缘,为何不试着走举业,却沉沦于此?”
林叔夜道:“祖母不许。”
林大钦愕了愕,心想这短短四个字里头可就大有文章了,只是这时场合不对,也就不好细问耽误献绣之事了,正要揭过,忽然再看看林叔夜的面貌:“怎么看着你有些眼熟?”
林叔夜道:“两年前潮州府弈林大比,晚生有幸,赢了翰林一子。”
林大钦一拍大腿,惊喜道:“原来是你啊!”
秦德威本来对他们的寒暄并不在意,听到这话有了点兴趣,插口问:“你竟然下棋赢了林状元?这么说棋艺是很了得了!”
黄谋也是瞄了过来,心想老弟你竟然和林状元有过这样的过往,这段时间对方在广州也不趁机凑上去好好巴结,老弟真是暴殄天物!
林大钦因被这一提醒,便想起了林叔夜的事情来,他是状元之才,当年下棋期间略聊个天便能摸到对方胸中学问的深浅,因此对秦德威说道:“此子大有才气!十几岁年纪便诸艺皆能通晓,诗书熟见闻亦广,非只棋艺精通而已……”说到这里又拍大腿:“你这般天赋这般才学,怎能不走举业!竟尔沉沦末业,胡闹!胡闹!”
林叔夜只能重复道:“祖母不许,无奈之事。”
林大钦再次愕然,他是纯孝之人,可不敢在孝道有关之事上有所干疑,何况是别人的家事,只是长长一叹,这一次因已知对方的天资学问,叹息中便带着深深的惋惜。
黄谋已经凑上了半步,笑道:“林状元,没想到我这义弟竟然得了您的青睐,不过待会评绣,你可不能因此偏袒他。”
林大钦啐了一口,骂道:“你个破落户,在这挤兑我呢!”转头对秦德威笑道:“这刺绣的事情,我也就凑个趣,其实半懂不懂,反正都是我老乡,我自不可能偏袒谁,待会两家的刺绣献上来,予只听行家的说法。”
秦德威笑道:“这个自然,咱家也是这个说法。”
他的干儿子察言观色,便知应该开始了,唱道:“广潮斗绣最终场,献绣开始。”
黄谋道:“三弟,你先来?”
林叔夜忙说:“不敢与哥哥争先。”
黄谋笑道:“不是我自吹自擂,实怕我这幅绣献上来,你们就不好献了。”
林叔夜道:“那样更好,小弟自然甘拜下风。”
黄谋笑了笑,拍了拍手。他早布置有人手,这时便将望海楼各处窗户尽数打开了,一时间光线大为亮堂。
便见十二个绣娘装扮一新,漫步入门,手中所持,乃是一幅巨大的帐帘。
众人还未细看刺绣针工,只看这帐帘的规模,已是咋舌。
秦德威道:“这么大一幅绣,便是放太庙也够格了。”
只以绣地而论,丝布做到这么大也是费了不知多少银子了,以此可知广茂源对这次广潮斗绣下了多少本钱,那真是势在必得了!
等绣娘们走近了些,众人细看,只数眼便无不感慨赞叹。
粤绣分广潮两派,潮绣犹以构图饱满均衡著称,这幅巨型刺绣色艳彩浓,人物众多,构图上错落有致,而人物上采用了上乘的订金绣法,使其人物产生浮雕效果,乍一眼看为其全图之雄浑气势所震慑,而近前细观则众人无不感叹此绣针法之繁、纹理之清皆是上上之工!
徐博古眼睛不好,却也隐约能看到这幅刺绣的气势,再近前细摸,不由得叹道:“粤省之绣,于四大名绣中果然独树一帜!小型刺绣更长于精中求精,大型刺绣则容易在细节上出现失误,但此绣有大绣之长,而无大绣之短,一针一线全无败笔,难得,极其难得!”
秦德威道:“这上面说的,莫非是哪段历史故事?怎么这么多人物?还有许多鹿鸟鱼虫?”
他虽然是半桶水,却也知道潮绣擅长绣历史典故与古今人物,眼前这幅巨绣在一绣之中尽展“二十四孝”的全部内容,人物繁多却又个个栩栩如生,上百个人物没有一张脸是完全一样的,甚至连一些动物都有各自独特的表情,实在是难能可贵的顶级精品。
梁太元道:“这是《二十四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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