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车也慢了下来,车夫的大脚板抬得高、落得轻,车轱辘碾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红彤彤的夕阳炙烤着潮湿的街道,空气越加沉闷。
小敏搀扶着海秉云走下了马车,沿着街道往酒铺子方向而来,主仆二人的穿着打扮、怡然自若的神态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大家不由自主让出一条路。
雪莲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赵庄见到海秉云,也没想到老人身边还带着敏丫头,在她呆若木鸡的时候,孟数捏起长褂前裾塞进腰里,迎着海秉云走过去,拳头搁在额头上,躬腰行礼,“舅老爷,小辈有失远迎请您老莫怪。”
“孟大少爷,不必多礼!”海秉云左手摁着拐杖勾首,右手掌心朝上做了个起来动作,眼睛看着旁边的雪莲说:“俺路过永乐街,特为过来瞅瞅俺的外孙女,自打她正月初三离开家,再也没回许家大院,俺的老妹天天茶饭不思,盼着她回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小敏向孟数弯弯腰,行了个万福礼,“大少爷,您好!”
“弟妹,不必多礼,听说怡澜打了你一巴掌,俺替俺那个恃宠任性的妹子给你赔个不是,你不要记恨她,爹说了,以后这种事情绝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还望你尽快回到孟家。”
“大少爷言重了,舅老爷要带俺回许家住几天,过了端午节俺就回来。”小敏把脸转向雪莲,弯弯腰,“孙小姐,您好!”
“哼,俺受不起,孟家少奶奶!”雪莲冷漠地撇撇嘴角,垂下眼眸盯着怀里的猫。
海秉云把雪莲的傲慢无礼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恨不得一拳砸在这张自以为是的脸上,再一想今天不是来打架的,不能节外生枝,老人偷偷把拳头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拍打着拐杖勾首。
许老太太一生不容易,为了许家子孙操碎了心,自从老太爷过世,她一个女人起早贪黑操持着码头生意,抚养着几个孙子、孙女,照顾着不让人省心的许洪黎,到头来养了一个白眼狼,即使这样没听到她一句埋怨,她实在憋不住了,一个人躲在内室伤心流泪,跑到祠堂烧香磕头,长长的一段日子,不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到了晚年该享福的岁数,又摊上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档子事,是何等的凄凉,从坊茨小镇回来后,她竟然跑到月亮桥下撕心裂肺地大哭了一场,那一幕被大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海秉云永远不可能忘记,妹妹坚强了这么多年,那天哭得像个孩子,他心疼,他发誓要保护这个命运多舛的妹妹,倘若有人想欺负她,他第一个不答应。
“雪莲呀,你祖母天天念叨你,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盼着你回家。”
的确如此,最近一段日子,许老太太经常默默站在院门口,手搭凉棚眺望着长长的巷子,她多么希望巷子口出现雪莲的身影,扑进她的怀里,呼喊她祖母,一天天过去了,失望化成了雨敲打着屋檐,一滴滴淋在她的身上了,每每和赵妈在半明不灭的煤油灯下对坐,她难免发泄几句牢骚,忍不住把积压在心底不曾说出口的话,低声倾吐,泪眼随着灯影走,“许家的孩子都是俺的心头肉,没亲没后,可,换来了什么?当江管家告诉俺说雪莲是俺许家的血脉,你不知道俺心里多高兴,那丫头在李氏身边受了委屈,俺尽量补偿她,可是,她却距俺千里之外,视俺为敌,俺做错了什么?晴盈心地善良、谦恭仁厚,雪莲怎么不随她呀?”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海秉云咳咳嗓子囔囔:“老妹,不要嫌弃做哥哥的说话不中听,古话说: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搜焉?自打那丫头踏进许家的门,俺就瞧不上她,她认敌为友,投靠了日本人,这件事在俺的意料之中,跟着许洪黎屁股转没个好。”
许老太太急了,雪莲再又不是,也是许家的子孙,不能眼瞅着她堕落不管不问,第二天就把许连瑜喊到身边,让他劝说雪莲回家,只要她回到许家大院什么也不让她做,只管做好许家孙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承诺把婉婷的院子送给她。
雪莲只回了两个字“晚了”。
海秉云把拐杖递给小敏,从鼻梁上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着镜片,偷眼瞅着默不作声的雪莲,这丫头不学好,李氏天天抱着狗玩,她抱着猫玩,真是跟着什么人学什么人,跟着巫婆跳大神。
“舅老爷,俺请您老喝口酒好吗?”孟数上前搀扶住海秉云的胳膊,“俺把周先生喊来陪您,可以吗?”
“今天不麻烦你们了,俺想去八里庄瞅瞅江德州,听说他伤得很厉害,这事都怨俺,做事欠思量,他颠沛的时候应该抻把手,收留他在许家,多双筷子的事儿,可俺也是个外姓人,做不了主啊。”老人的话相当有力,表明了他此行的目的地,同时,强调他的身份地位不如许家任何人,即使雪莲闷声不响他也要说,这个丫头心狠手辣,真怕她有一天把刀架在许家人的脖子上。
看着冷漠无情的雪莲,孟数尽量控制情绪,调侃说:“雪莲妹子,你没认出舅老爷吗,你还真不如俺一个外人,俺只见过老人一面,就有一种旧相识的感觉,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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