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铺;这在国内是不会有的——我们不但是 三个男人,并且是三个外国人!第二天她下车了,来的是三等车中唯一的绅士;他大概因为 晚上我们出入拉门,扰他清梦,下一天搬到别屋里去。以后来的是兵,兵我们都说与 兵有缘分呢。最后来了经济学博士,他的名字,我还记得,是约瑟,是玩纸牌时要按名记 分,他告诉我们的。从前来者都只说俄国话,我们偶然也能答应一两个字;是从万国卧车公 司的指南上学来,如“不”“三个”“多少”之类。“不”字用得最多,伴着的是一摇头。 这自然干脆不过,但往往从此打断了谈话;到这地步,那一位大概不是站在门外窗口去看风 景,便是闭上眼睡觉。这位约瑟君却不同,他除俄国话外,自己说还懂得法文;LH两位都 懂法文,我们立刻觉得屋里更有意思起来了。
但约瑟君的法文却实在不够用,他只能说些单字。LH两位应付得很费力,可是他爱说 话极了,老是支支节节地谈下去。他告诉我们,俄国报说汉口党人烧了美孚煤油公司;又问 起好几个中国人的名字。难为他记得住这些名字!有一个下午,他拿了纸笔,画了地图,和 我们议论天下大事。他说俄国从美国买机器,而卖粮食给它;中国从美国买粮食和日用品, 白让它赚了钱去。他在地图上点了几点,写着,“血!”“血!”说中国只能将血滴给美 国,没有别的。他似乎以为中国全然美国化了,这样东西也问“亚美利加?”那样也问“亚 美利加?”甚至我送他一包香片,也问“亚美利加?”我们赶紧说“中国”,“中国”,才 收下了。
他又问我们什么党。我们三个都不在党;他奇怪极了,指着胸道,“我——博士——共 产党!”指在他身旁的朋友——也是经济学博士——道,“他——博士——共产党!”他喜 欢喝酒,常和他的朋友上饭车去喝。也邀过我们两三次,总说,“同志——啤酒,”一面指 着饭车那方面。我们都谢了。最后他似乎不大好意思,指点着道,“我——布尔乔——你们 ——普罗利特利亚特!”他又常指着他的衣服道,“不好看——俄罗斯;”指着我们的道, “亚美利加!”(两三天后在另一车上和一个十八岁的俄国工人谈话,一位高丽人给翻译。 这是个天真烂漫的工人,他的衣服比我们粗糙多了,可是比我们贵多了。他露出羡慕的颜 色,但我想起约瑟君的话,倒有些羡慕他们。)他是个和蔼的人,很帮我们的忙。快到莫斯 科时,他一面剥着松子(沿路见俄国人吃松子的甚多,一粒粒地摘下来嗑着,似乎比嗑瓜子 有意思),一面告诉我们他有妻有子,现在家里等着他呢。又指着远处,说他夏天和他们住 在城外,天凉了才搬进城去。下车后他还特地到窗前来和我们扬手作别。他是黑头发,紫脸 膛,绕腮胡根子;他说他现在是一个经济杂志编辑人。
本该下午两点到莫斯科;误了五点钟,到时天已全黑了。去波兰的车就要开;满心想看 看莫斯科,却只见一片黑夜,我只得带着最大的失望上车走了。第二天下午在波兰换车上巴 黎去。晚上到饭车吃饭,侍者穿着小礼服,鞠着躬和客人说话,客人也大都换上整齐的衣服 端端正正坐着,与俄国饭车空气大不相同。我渐渐有些拘束起来了。
弟自清,1931年11月15日,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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