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一起!妈妈,别不要我啊!弟弟,你替姐姐求求妈妈,让她不要赶我走!妈妈……”
田壮已带着她走出村口了,她还在不断地抽泣央告:“爸爸,你送我回家吧,我们要去哪儿啊?我想妈妈,我想弟弟,我不想走啊,爸爸,我走了弟弟会哭的,让我回家吧,我要去找妈妈……”
田壮烦了,指着回村的路说:“好,你就沿着这条路回家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叫你妈通知我来领你。”
池儿揉着泪眼,一路抽抽咽咽地往回走,走到一个岔路口却稀里湖涂迷了路,竟越走越远,顺山路进了丛林。
冬季天黑得早,这时候已经是夜色如墨,寒风摇撼着山林,发出冤鬼索仇般惨厉的哭泣,远山一声递一声传来恶狼觅食的哀嚎,田池瑟瑟发抖,惊惶地哭叫起来:“爸爸,你在哪儿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我怕,别不要我啊!”
可是四周只传来已被风撕得支离破碎的回声:“在哪儿啊……一个人啊……不要我啊……”
池儿惊叫着狂奔起来,树枝抽打在身上脸上,她全然不顾,衣服被划破了,一条一条在风中舞着,她盲目地没命地狂奔着,可是无论跑到哪里都是黑蒙蒙的山,都是影绰绰的树,都是鬼泣兽吼的风声,风里有个冤魂在逼她听它诉说。6岁的池儿心想,她是永远也逃不出这风声了,掩住耳朵也掩不住那惶惑的哭叫:“在哪儿啊……一个人啊……不要我啊……”
风追着她,打着她,裹着她,她走不出风里,她已经被风深深地魇住,一生一世也脱不开……
黎明时,田池又惊又冷,心力交瘁地昏倒在树下。
是好心的路人把她送回了家。
池儿大病,病中母亲释薇一直握着她的手在身边陪护。那时候她安心地知道妈妈还是爱她的。她哭了:“妈妈,不要再让我走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会帮你照顾弟弟,我不会惹你生气的。”
释薇静静地忧郁地望着她,不语,也不动。好久好久才说:“池儿,不是妈不要照顾你,是命不要照顾妈了。当初我没有选择过,现在也谈不上放弃,一切都只是命运的安排。”根本不理女儿听不听得懂,她低声诉说起一个前尘今世的古老传说:“你知道妈妈为什么叫做释薇吗?这名字是我的妈妈、你的姥姥起的。它来自《诗经》中的一句‘式微,式微,胡不归?’是说一个痴心的女人在夜里等待自己所牵挂的那个人回来,路很泥泞,她不在意,下露水了,她也不回去,一心一意要问着‘天晚了,天晚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呀?’生我的时候,我的爸爸,你的姥爷在国外留学,赶不回来,我妈妈天天坐在钢琴前唱着这支歌。”
释薇低徊宛转地唱起来: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有一滴泪落在池儿脸上,池儿浑然不觉,她只觉得握着妈妈的手入睡是这样的安全,这样的温暖,她带着泪水——她自己的和她母亲的泪水——睡着了。
而释薇仍在低低地倾诉:“有一天妈妈正弹着琴阵痛就开始了,而爸爸终于在我出生前一分钟下了飞机赶到医院。妈妈说,是歌给她给我带来了好运,盼回了爸爸,于是给我取名释薇。释薇其实代表一个愿望,愿所爱的人早日归来,长相厮守……”
可是相爱的人却往往不能相守,对爱越执著就越容易受伤害,田池终究还是要离开母亲,到旅顺和父亲与继母住在一起,不久又转去大连养父家里。
自从离开那个有弟弟、有妈妈、有释薇的歌的小山村,田池就没一天快乐过,她苦苦地想念着妈妈,想念着弟弟,想得心里好像有成千上万只小虫子在咬,一点一点地咬,一牵一牵地疼。她只盼着自己快一点长大,可以回到农村,回到她自己的家里。对她而言,只有和妈妈和弟弟在一起,家才叫真正的家。
没想到只过了两个月,乡下却来信了,说小捷得了伤寒,只捱了两天就死了,死前一直喊着要见姐姐。
田池哭得死去活来,跟父亲田壮连夜赶回农村。一路上只听风声呼啸,小小的她悲哀地想,这年的冬天怎么这样的长啊,好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
一路泪眼不干地赶回家,本以为只是为弟弟送葬,可是没料想一进门却看到一长一短两具尸体并排摆在地上——那是母亲与弟弟两个人!原来,释薇不堪刺激,万念俱灰,竟抱着儿子发冷的尸体投了河!
田壮和池儿一齐呆住了,半天不晓得反应。
释薇美丽的眼睛半开半阖,身上发上都还淌着水,像是在提醒田壮当年在河滩上的那份指天盟誓——他说的,他说过的,会一生一世地照顾她,不叫她受委屈,不叫她流眼泪。而今她已无泪可流,再也无泪可流了!
她好像在责问:“你不是说永远不会负我么,你不是说如果你负我除非你死了么?可是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苦的是我,死的是我,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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