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烈了。
天池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灯也不开,就那样行尸走肉地一路推门进去,迎面镜子里映着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母亲。
母亲释薇用一惯的冷而忧伤的眼神望着她,似乎在问:“女儿,你疼吗?”
天池哭出来:“妈妈,我疼,我好疼!”她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妈,我这里,有一千把一万把刀子在绞,我要死了,妈妈,我不想再活下去,你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让我和你在一起,让我和弟弟在一起!”
弟弟苍白的小脸出现在镜子里:“姐姐,来呀,我想你!”
“弟弟!”天池扑过去,头撞在墙上,就势滑跌下来。
自吴舟醒来至今,她慢慢地消化着她的悲伤,极力隐忍,可是到了今天,到婚礼结束,大局落定,她终于再也忍耐不住,酒精作用在她体内挥发开来,迫使她卸下全部的伪装,放弃所有的自制,完全崩溃下来。
月光冷冷地照进屋里,是新月。天池在月光下轻轻念起一首词,纳兰容若的《点绛唇*对月》: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
庾郎未老,何事伤心早?
素壁斜辉,竹影横窗扫。
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
月亮高高在上,一定看到了所有的故事,可是她还有本事这样明亮这样纯净,完全不为所动,一尘不染。做人,怎么才能够像月亮一样,遗世独立,不问红尘?
当卢越赶到,毫不费力地推门而入时,发现屋子里是黑的。他起初以为天池并没有回家,可是接着听到轻轻的泣语声自室内传来。
卢越大奇,一路喊着“天池”的名字从客厅找到卧室,随手开亮一盏盏灯,终于在房间一角发现了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天池。她眼神惶恐涣散,看到卢越,仿佛不认识,充满悲哀绝望,嘴里轻轻地恍惚地念着一首词。
卢越想起好朋友程之方的分析,心中有数,蹲下来,轻轻唤:“天池,是我,我来了。”
天池哀哀地看着他,仍然一遍遍念着那首步韵自填的《点绛唇》:
酒影沉红,举杯共贺姻缘好。
人说偕老,我说秋天早。
研泪和诗,心碎无人扫。
独行悄,雨夜晴晓,从此无缘了。
卢越恍然。“酒影沉红,举杯共贺姻缘好。”这说的是吴舟的婚礼。想不到她刚才在宴席上控制得那样好,心底下却是这样的惨痛。原来,忍耐得越辛苦,发泄得也就越彻底,到了这时候,可真是连本带利,加倍奉还了。他抱起天池,轻轻放到床上,心疼地安慰:“别这样,天池,你要哭就哭出来,别这样。”
可是天池不哭,她仍然念着:
“研泪和诗,心碎无人扫。独行悄,雨夜晴晓,从此无缘了。”
卢越悲哀地望着天池:“吴舟已经结婚了,你再伤心,又有什么用?你是不是想我把他叫来,当面看看你这个样子?你这样不争气,这样伤我的心,你到底是太痴情还是太无情?”
他站起身,想替天池倒杯水来,可是天池会错了意,忽然一翻身紧紧抓住他的手,哀求着:“吴舟,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卢越心里一酸,坐下来,猛地回身抱住天池:“天池,我拿你怎么办?我知道你为了吴舟心疼,可是我爱你,也爱得疼极了,天池,你醒一醒,睁大眼,看清楚,你面前的人是我,不是吴舟!天下不只有一个吴舟!他已经结婚了,是别人的丈夫了!你不要再想着他了!”
他拥抱天池,起初是为了安慰,可是不由自主,双臂越收越紧。天池吃疼不住,叫出声来。卢越惊觉,松开手,颓然说:“对不起!”
然而这一疼却将天池彻底唤醒过来,愣愣看着他,仿佛刚刚发现面前是他,不可置信,轻轻唤:“卢越,卢越!”
卢越大喜:“天池,你叫我?你认清楚这是我不是别人?”
天池抬头,看着他,满脸是泪。
他们终于再次拥抱。
3、
这夜,卢越终于了解到天池整个的身世。
时间要追溯到25年前。
那时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叫做天池的这个女孩。可是已经有了她的母亲释薇,一个远比天池漂亮妩媚得多的下放女知青。
释薇追本溯源应该算是清旗后裔,一位真正的格格。可是实际上她并没有享受过一天呼奴唤婢的生活,也并不深知自己家族的显赫。
然而挖地三尺的红卫兵们却有本事知道。于是在那个特定的时代里,她成了反革命狗崽子,被迫下放到最边远的农村。可怜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纤纤十指伸出,春葱儿一般,只合弹琴写字,哪里抡得动锄头握得住镰?恰如一尾金鲤被放逐到沙漠里,只等随时干涸而死。
是农家姓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