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认真地听过自己说话呢?自己又说过些值得他用心倾听的话呢?
窗子外有吭吭咔咔的电车声响过,没有拉窗帘,于是可以看到窗户一角时时有蓝光闪过,那是高空电缆发出的电火花。它在这冬夜里就像烟花一样恍惚而清冷,钢蓝的,清脆的,徒劳地要照亮夜空,却总是稍纵即逝。
碧桃的公寓在南京路上,地址是金大班替她选的,房租也由金大班垫付。但是她知道,那些钱金大班早已数十倍地从她的熟客身上讨回来——总是在接过厚厚的一叠钱之后,金大班便很为难很小心地将一枚小小的钥匙递给那“为碧桃小姐交房租”的人。
所以碧桃公寓的钥匙总是时时更换,既是为了免得不同的客人在同一时间来访“撞车”,也是不愿意那客人出一次钱便想享受多次礼遇。碧桃常常记不起钥匙已经换了,隔三差五就要吃一回闭门羹,于是就要给大老远地到金大班家里去取钥匙,或者便干脆在大班家借宿一晚。
这种种不便,碧桃从不会同金大班计较。因为她的今天是大班给的,她的明天也还要多多倚仗大班的栽培与优待。她不过是舍了自己的身子出去,而救命之恩本来就当以身相许的。
她像一个不肯长大的孩子,将思想和情感都牢牢禁锢在一个早已发育成熟的身体里,然而欲望却是比所有的理智和情感都先醒过来。她在床上是和舞池里一样充满着创造性的——她并不是花样多,而只是擅于迎合。当她严丝合缝地承受与回应之时,便会把男人的欲望和灵感全都激发出来,于是峰回路转,机窍百出。这于她是一种本能,本能地迎合,本能地承受,本能地求生存。
可是今天,在重逢了大少爷、并且目睹了大少爷的女伴之后,碧桃深深地自卑了,意识到自己目前所做的一切的卑贱,不足挂齿。
她看着那高空闪烁的蓝火花,有种把自己挂在高空电缆上吊死的冲动。她想如果可以自由选择死亡的方式,那么飞到高处去,握住一朵钢冷的蓝火花把自己电死,一定是最令人惬意的死亡。如果她死了又活转来,重新再活一次,是不是更配得上他一些?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要在手心里寻找烙在他胸口上的六枚戒印。她想见他,她真是想见他。那蓝火花在她的心底里燃烧,将她刺激得热一阵又冷一阵,仿佛发虐疾。
爱情就像是发虐疾,只有抱着爱人的身体才可以得到平静。她不懂得爱情,但是她知道她想见他,疯了一样地想见他,如果可以见到他,就是让她立时三刻死了也是甘心的。她已经躺下了,又一骨碌爬起来——当她想起他,就是躺在坟墓里也一样会爬起来的。
她重新穿戴了出去,叫辆黄包车一径来到已经打烊的百货公司门前,在屋檐下坐下来,抱着膝盖,低着头,傻傻地守候——就像在码头失散的那日,她在码头苦苦守候盼着他会回头来找她一样。
但是他没有来找她。
码头那日他没有回头来找她。今天也仍然不会回头找她。
总是她在找他。她在等他。但是找不到也等不到,即使人群中远远地望见了,也挤不到前面去……
巡警来驱逐她,把她当成一个流莺。她没有辩解,又低着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走回公寓去,便真个发起烧来,整个人好像坐在船上,一会儿低一会儿高,只是晕得很。
船上那么多的人,拥过来挤过去,她怕极了,在人群涌动中寻找着他的身影,只怕一个不小心又把他失散。他远远地在她的前面,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她努力地向前挤,努力地向前挤,一心要挤到他的身边去,跟紧他,抓牢他。可是不成功,她无论如何挤不过去,她和他的距离这样地遥不可及,永远也不能达到。
她在梦里绝望地哭起来,眼泪打湿了耳畔的枕巾,她失去了他,再也寻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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