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最忠实的终身影迷。
而心爱从头至尾死死地盯着荧屏,却根本没有看清楚影片讲的是什么故事,也根本不在意卢克凡表演得有多夸张生涩。她全身心投入的,只是那一个熟悉得刻骨铭心的英俊形象。
影片中的卢克凡,像前世多过今生。尤其有个站在百货公司电梯里向下望的镜头,活脱脱就是从记忆中翻检出来再穿过半个世纪的风雨直接拷贝到荧屏上。
真心爱,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那个瞬间,那个影像,那一个期盼良久如烟花绽放的定格。
那是在1947年的深秋,国民党伪“国大”召开,南京政府发布了“妨害风化,提倡节约,实行禁舞”的命令。一时市面大乱,娼业萧条,各大舞厅纷纷成立舞女组织,金大班做了这组织的头儿,天天到处去开会、呼吁、甚至组织游行。“百乐门”开几日又停几日,没个准信儿。
“百乐门”几十号小姐,大多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上班时胭脂绫罗,回到家仍然蓬头垢面洒扫洗涮;碧桃只有一个人,自己吃饱全家不饿,压力轻,身份反而重,因为不必那么急着挣钱,态度上便先有了几分从容。随别人怎么闹,她只是不急,乐得利用这几天休假到处玩乐观光去。
这日中午醒来,她照常画了妆,换了旗袍,媚行狐步地往百货公司里来。太阳的光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上跳跃着,跳到柏油路面上来,像洒金子,她简直要不舍得踩下去。原来白天的上海也是可以这样美的。来上海一年多了,她还没有好好在白天里逛过玩过呢。
进了公司,她将手搭在升降梯上,整个身子探出去看光景,像一只久不见天日的小鬼,对现世充满了贪婪的好奇。然而就在这当儿,她看到对面的电梯里有个好熟悉的身影,分头、西装、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侧俯了面孔,很注意地倾听身旁一个女孩子的谈笑。那女孩子年纪很轻,虽然没穿校服,但是一看就知道是女学生,剪得很短的头发烫得卷卷的贴着头皮,白衬衫,中长裤,帆布鞋配着白线袜,露出圆实的一截小腿——大冬天里,这样的打扮是相当出格的,可是够时髦也够清爽,而且青春逼人。
碧桃遥遥地看着,仿佛牛郎隔了银河望织女,忽然便自惭形秽起来。升降梯一路地升上去、升上去,她却觉得自己的身形一直地矮下去、矮下去,矮得成了侏儒,成了芥豆,成了闲花野草——她本来也只是一株闲花野草,无以攀乔木。
她一路地升上顶层,停下来,站住了呆想。她想他想得这样痛,盼他盼得这样切,可是现在他就在眼前了,只隔着一道电梯,她却不敢叫他,不敢走到他面前去。她想他那样轩昂挺拔的一个人,她怎么配走到他面前同他说话呢?只有那位学生小姐才可以与他并肩同行。
如果她冒冒然走过去,那位小姐会怎么看怎么说呢?
如果那小姐开口问她是谁,她该怎么回答呢?
甚至如果他问她现在怎样生活,她又能怎么回答呢?
难道叫她说自己原先是他爹的小妾,而现在则是百乐门的舞小姐吗?
不,她没办法走上前去,没办法开口叫他,没办法这样子相认。
她不但不能前进,甚至不住地后退,一直退到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群后头,一直退到她再也看不见他为止。
其实她早看不见他了,电梯一上一下,便将他们隔在了银河两岸。她已经看不见他了。当她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他的时候,忽然猛醒起来,一千一万个不舍得。
她扑到另一座电梯旁,又一路地坐到底层,冲到门外,冲到大街上。
冲出来,却再也看不到他。
他已经走了出去,也许是进了哪家店铺,也许是上了电车,也许他们本来就是开着自家的车子来的,现在又开着车子走了,走到另一个她走不进的世界去,从此与她擦肩而过,沧海桑田,终究成陌路……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回想着白天的每一分每一秒,觉得了深深的后悔。
她怎么竟然分了心,光顾着看那女学生,竟然少看了克凡少爷许多眼呢?她真是见到了他吗?他现在有多高有多胖?留没留胡子?穿的什么衣裳?扣子系到颈下第几颗?皮鞋擦得亮不亮……怎么越想越想不起来了呢?
只有那小姐的样子倒是铭心刻骨呼之欲出的:短发、素面、白衬衫、中长裤、帆布鞋配着白线袜——女学生穿白线袜,而舞小姐穿玻璃丝袜,还是舶来品哩,很贵的,可是不知怎地,给她的衬衫长裤一比,竟然觉得土,风尘仆仆的。也许她的眉眼并不比自己秀美,但是她的气质中有一种清贵的味道。以前跟着克颜小姐念书时,曾经学过一句诗,叫做“腹有诗书气自华”,她知道,这形容的便是那种女孩子。
学问,那女孩拥有的是她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就是学问。而学问,是比风情更宝贵的。
并且她有一种朝气也是自己所不具备的,她的衬衫长裤有种说不出的潇洒,她的神采表情有种难言的飞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比比划划的,克凡少爷微俯着头,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克凡少爷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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