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的是,秦继舟总穿一件白衬衣,无论冬夏,领子总是洗得发白。那个白哟,能白到人心里,能把世界上一切色彩都压下去。
于是,邓家英心里,就剩了那一种色彩。那一抹白硬生生就把她少女的心给占满了。
哪个少女不怀春?遇上那么别致那么优秀的男人,邓家英能把自己的心管住?
管不住的还有更多。
秦继舟是清华大学的高才生,毕业后分配到北方大学。那时候秦继舟年轻、偏狂,激情澎湃、血气方刚。恰巧又逢上那样一个时代,秦继舟如鱼得水,心里激动得不得了。年轻气盛的他再也不想安安分分待在校园里,他想到更广阔的天地里来,轰轰烈烈干一场。龙凤峡水库成全了他,石羊河成全了他。
放炮是那年最大的事。邓家英的父亲邓源森那年负责放炮炸山,从龙首山上炸山取石。而那一年的龙首山成心要较劲似的,爆破屡屡不顺,不是哑炮就是死炮,进入工地不到一个月,山上就炸死五个人,都是炮手。
邓源森找到县委书记柳震山,说,不行啊,这样炸下去,石头滚不下来,我的人却一个个没了。柳震山沉吟着,五条人命已经让这位土生土长的龙山人犯起了犹豫,那可都是他的乡党啊,怎么着也是爹生娘养的,不能这么蛮干下去,必须得想个着调的法子。柳震山抬起头,第一次带着惆怅将目光搁到眼前这座山上。那山极像一条巨龙,从遥远处盘伏而来,在他头顶处突然跃起,恰似巨龙猛地抬了头。那龙头逼真极了,就算他这个不迷信的人,这时候竟也信了。山上怪石林立,奇石迭现,龙眼和龙嘴处,更是蹊跷地竖起几根冲天石柱,都说那是千年龙泪积攒而成。当初确定要修这座水库,县里就有不少人反对,说龙凤峡万万动不得,会伤了龙脉。龙脉一伤,整个峡谷就完了。作为县委书记,柳震山当然不信这,也不容许别人信。但河里缺石头,又没有什么运输工具从外地往峡里运,而且政策也不许。那年代谁敢说困难两个字啊,更不敢说没办法解决。有人就有一切,人定胜天嘛。可是,山里会放炮的人没几个,县里更是缺少专业炮手。两年前在另一个峡谷修水库,就炸死不少会放炮的,这次抽调到龙凤峡水库工地的,除两个专业炮手外,其他人都是现学现干,突击学几天,就派往山上了。原想那石头不会难倒革命群众,没想竟成了拦路虎、绊脚石。
怎么办?柳震山心里犯起了愁。工地大会战已经打响,说什么也不能停,而且谷水地委明确规定了时间,要在半年内筑起一座大坝,拦住奔腾而下的河水,然后再开赴另一个工地。
地委那年下达给县里的任务是,一年建成三座水库,三座啊。
就在柳震山不知所云的当儿,身后传来秦继舟请战的声音:“我去,我就不信炸不下来一块石头!”这话说得极为轻松,柳震山回头看了秦继舟一眼,没吭声。秦继舟又说:“我怀疑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思想问题,炸山取石哪有那么多技术?”
一旁的邓源森听不习惯了,恼怒地瞪了一眼这个来自省城的小知识分子,埋汰道:“一边去,瞎添什么乱!”这话呛住了秦继舟。秦继舟当年是龙山群众敲锣打鼓迎来的,地委领导还给他披了红戴了花。作为省城第一个提出放弃安逸生活,献身广阔农村的大学毕业生,他的事迹那一年得到了广泛宣传。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广播里天天播他的新闻。他到了龙凤峡工地,更是受到器重。县革委会主任、龙凤峡水库总指挥马永前非常欣赏他,将他树为一面旗帜,还对他委以重任,让他负责大坝技术工作,县里的技术员吴天亮也得听他的。挨了呛,秦继舟当然不高兴,还没人能灭掉他的革命激情,二话不说,就往山上去了,这时山上亮起了黄旗,黄旗是信号,告诉山下,上面又要点炮了。邓源森几步奔过去,一把拽住他:“想找死是不是,你想死,我还担不起责任呢。”说着冲身后几个人吆喝一声,秦继舟被强行带到大坝这面。
这事大大地刺激了秦继舟,随后,他将一份报告递到马永前手里。这天天黑之前,工地上贴出一张红榜,向全工地贫下中农还有青年社员发出号召,要求大家积极报名,到山上去,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有人骂这招很损,更多的人却被召唤,被激励。
苗雨兰第一个报了名,当时她正跟邓家英争铁姑娘队队长呢。吴天亮也报了名,不能不报,谁不报思想就有问题。紧跟着,青年男女们都报了,就连工地上受管制的四类分子也争先恐后往红榜前面挤。
邓家英记得很清,那年没报的,全工地就两个人,一个是他们村的地主五斗,一个古怪的中年男人。另一个就是路波,当时他是老右,反动学术权威,戴高帽子的人。
时间仿佛回到了1970年那个深秋,山上的草已枯黄,工地南边的铁柜山,落叶已经铺满山梁,山成了另一个颜色。山的对面,几千号群众聚在一起,一场别开生面的动员会正在召开。
马永前刚刚讲完话,秦继舟就跳上了台。他挥舞着胳膊,先是带头呼了几声口号,接着就讲起放炮来。他说放炮就跟铲除灰尘一样,毛主席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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