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莹客气地请她坐到刚才两名客人坐过的座位上。董晓晗道:“陈律师,知道您很忙,其实我并不愿意打扰您。”陈莹道:“没关系,你直说吧。”董晓晗道:“我还知道您不太愿意见到我。”陈莹道:“那你说我为什么还同意你到这里来?”董晓晗道:“因为陈峰。”陈莹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没错,陈峰是个追求完美的孩子,在结束一件事的时候,他总是希望有一个可以让他心理安宁的结局。”
董晓晗心里发堵,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陈莹笑了笑:“好啦,谈事吧。”董晓晗道:“我想回一趟老家,看看父母。”陈莹表示支持:“暂时离开这个地方,各方面都调整一下,也好。我帮你写申请,等批准了你就可以走。”从陈莹的语气里,她着重突出了“各方面”这三个字。董晓晗明白,也包括感情。陈莹要求她尽快把感情的问题也调整好。董晓晗点点头:“谢谢您。”
就在董晓晗起身离开的时候,陈莹又叫住了她:“晓晗!”董晓晗回过身,望着陈莹。陈莹声音依然低低的,缓缓的:“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问你,希望你别介意。”董晓晗道:“你问吧。”陈莹问:“你爱陈峰吗?”董晓晗不假思索:“爱!”陈莹又问:“爱你的丈夫鲁小昆吗?”她突出了“丈夫”二字,董晓晗心中一阵刺痛。她呆了一下说:“爱!”陈莹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笑:“你懂爱吗?”
董晓晗凝视着陈莹的脸,感到胸中压抑已久的东西再也阻挡不住:“您是想告诉我,爱情必须专一,您想让我感到羞耻,对吗?我可以告诉您我的真实感受,我对鲁小昆是一种依恋,就像对哥哥那样的感情。遇到陈峰,我才真正体验了恋爱的滋味和心跳的感觉。我还想告诉您,陈峰的生活表面看去很繁华很热闹,好像什么也不缺,实际上他缺少温暖和爱,这是他最需要的东西。在坚强的外表下,他的内心是孤单的,很渴望温柔和呵护。最后我再告诉您,陈峰他也很爱我,在我落难的时候他没有撒手不管,在所有的人都视我为杀人凶手的时候,他依然能挺身而出,支持帮助我,这种勇气不是谁都会有的。现在我下决心离开陈峰,这绝不是向您妥协。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爱,因为爱。也为了这份爱,我原谅您对我的伤害。再见!陈律师!”
董晓晗转身走了。
啪的一声,陈莹折断了手边一支圆珠笔。
董晓晗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在她的行李包里,不仅装着乔煜送给她的那只水晶羊,还装着那套从看守所出来时陈峰带给她的衣服。如火的红色短袖,若雪的白色长裤。她只在那天穿了一次,便把它们换下来,随时携带在身边。
她必须回家。因为她实在忍受不了失去爱的痛。仿佛自己动手从身上割掉一块肉,这种空落和疼痛令她失眠,憔悴,恍惚,令她有肝肠寸断的感觉。她需要亲人的安抚。她希望借助与亲人的相见,借助亲情,来冲淡自己的伤痛。她感到自己太痛苦了,太孤单了。看到一片从树枝上被风吹落的叶子,看到那种没有依托、孤零零的、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样子,就仿佛看到了自己。
还有,她必须回家了解一下鲁小昆当初购买氰化钾的具体情况。
进站之前,董晓晗接受了火车站防SARS工作程序中的重要一环:测量体温。这是旅客进站的必经程序,任何人不能例外。她的体温为三十六度二,不知道算不算低温。火车的硬卧车箱里,冷冷清清,大部分铺位是空的。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旅客,都戴着口罩,董晓晗除外。有一位旅客在与人通电话,一遍遍叮嘱电话里的人“勤洗手,多吃蔬菜和水果”。这让董晓晗觉得十分可笑,这种可笑的感觉让她的心里获得了片刻轻松。
直到现在,董晓晗对SARS仍然没有深刻的认识。乔煜送了她两瓶84消毒液,一壶过氧乙酸和一沓口罩。这些东西全被董晓晗丢进角落,一次也没使用过。鲁小昆的事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其他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生命是宝贵的,人们对SARS的惧怕主要缘于对生命的珍视。
可为什么就有人冒着偿命的风险,拿宝贵的生命做赌注,去剥夺了鲁小昆的生命?
那位不甘寂寞的旅客又对着手机感慨:“唉,能够自由地呼吸是多么幸福啊……”
能够自由地呼吸是多么幸福啊,董晓晗记住了这句话。
火车呜呜地叫着,往家的方向驶去。
上一次回家是去年春天。因为要结婚,在鲁小昆陪同下回去向全家人报喜。那一次是欢天喜地、幸福洋溢的。买的往返机票,在ⅹ市下了飞机,鲁小昆就直接从租赁公司租了一辆车。回家的几天,每一天都是风风光光,好不体面,在众多亲戚朋友间,惹来一片艳羡的目光。拍着良心讲,鲁小昆是爱她的。新婚之夜他说过,他此生只爱三个人,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妹妹,另一个便是她。
可是仅隔一年,再回来,只剩她孤独一人。而且在他死之前,她背叛了他,让他受了男人不可忍受的侮辱。他带着受辱的痛苦,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遭人暗算,失掉生命。
*9菖市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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