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7 / 8)  呼兰河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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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看什么热闹,不是看那街上的行人车马,而是心里边想:是不是我将来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很远?

    有一天,他们把我带到南河沿上去了,南河沿离我家本不算远,也不过半里多地。可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去,觉得实在很远。走出汗来了。走过一个黄土坑,又过一个南大营,南大营的门口,有兵把守门。那营房的院子大得在我看来太大了,实在是不应该。我们的院子就够大的了,怎么能比我们家的院子更大呢,大得有点不大好看了,我走过了,我还回过头来看。

    路上有一家人家,把花盆摆到墙头上来了,我觉得这也不大好,若是看不见人家偷去呢!

    还看见了一座小洋房,比我们家的房不知好了多少倍。若问我,哪里好?

    我也说不出来,就觉得那房子是一色新,不像我家的房子那么陈旧。

    我仅仅走了半里多路,我所看见的可太多了。所以觉得这南河沿实在远。

    问他们:“到了没有?”

    他们说:“就到的,就到的。”

    果然,转过了大营房的墙角,就看见河水了。

    我第一次看见河水,我不能晓得这河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走了几年了?

    那河太大了,等我走到河边上,抓了一把沙子抛下去,那河水简直没有因此而脏了一点点。河上有船,但是不很多,有的往东去了,有的往西去了。

    也有的划到河的对岸去的,河的对岸似乎没有人家,而是一片柳条林。再往远看,就不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因为也没有人家,也没有房子,也看不见道路,也听不见一点音响。

    我想将来是不是我也可以到那没有人的地方去看一看。

    除了我家的后园,还有街道。除了街道,还有大河。除了大河,还有柳条林。除了柳条林,还有更远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的地方。

    究竟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我越想越不知道了。

    就不用说这些我未曾见过的。就说一个花盆吧,就说一座院子吧。院子和花盆,我家里都有。但说那营房的院子就比我家的大,我家的花盆是摆在后园里的,人家的花盆就摆到墙头上来了。

    可见我不知道的一定还有。

    所以祖母死了,我竟聪明了。

    七

    祖母死了,我就跟祖父学诗。因为祖父的屋子空着,我就闹着一定要睡在祖父那屋。

    早晨念诗,晚上念诗,半夜醒了也是念诗。念了一阵,念困了再睡去。

    祖父教我的有,并没有课本,全凭口头传诵,祖父念一句,我就念一句。

    祖父说:“少小离家老大回……”

    我也说:“少小离家老大回……”

    都是些什么字,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只觉得念起来那声音很好听。所以很高兴地跟着喊。我喊的声音,比祖父的声音更大。

    我一念起诗来,我家的五间房都可以听见,祖父怕我喊坏了喉咙,常常警告着我说:“房盖被你抬走了。”

    听了这笑话,我略微笑了一会工夫,过不了多久,就又喊起来了。

    夜里也是照样地喊,母亲吓唬我,说再喊她要打我。

    祖父也说:“没有你这样念诗的,你这不叫念诗,你这叫乱叫。”

    但我觉得这乱叫的习惯不能改,若不让我叫,我念它干什么。每当祖父教我一个新诗,一开头我若听了不好听,我就说:“不学这个。”

    祖父于是就换一个,换一个不好,我还是不要。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一首诗,我很喜欢,我一念到第二句,“处处闻啼鸟”那处处两字,我就高兴起来了。觉得这首诗,实在是好,真好听“处处”该多好听。

    还有一首我更喜欢的:“重重叠叠上楼台,几度呼童扫不开。

    刚被太阳收拾去,又为明月送将来。“

    就这“几度呼童扫不开”,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念成西沥忽通扫不开。

    越念越觉得好听,越念越有趣味。

    还当客人来了,祖父总是呼我念诗的,我就总喜念这一首。

    那客人不知听懂了与否,只是点头说好。

    八

    就这样瞎念,到底不是久计。念了几十首之后,祖父开讲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祖父说:“这是说小时候离开了家到外边去,老了回来了。乡音无改鬓毛衰,这是说家乡的口音还没有改变,胡子可白了。”

    我问祖父:“为什么小的时候离家?离家到哪里去?”

    祖父说:“好比爷像你那么大离家,现在老了回来了,谁还认识呢?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小孩子见了就招呼着说:你这个白胡老头,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听觉得不大好,赶快就问祖父:“我也要离家的吗?等我胡子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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