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上海的英国人吗?”冯旦愤慨地说。
“我喜欢,”博雅说,“我尊敬他们的民族,我讨厌他们的外国政策,但是喜欢他们个人。”
“在上海只有买办喜欢他们。”
“但是上海的买办喜不喜欢日本人呢?差别就在这里,这就是让属员喜欢你的诀窍。不过我是指一般的英国人。”博雅受了留英的叔叔阿非影响,很崇拜英国人。阿非和所有留英的学生一样,对英国忠心耿耿,常对博雅谈起他们的勇气、他们的人道、他们对朋友的忠心以及他们的自信,自信最容易吸引博雅这类人物。他继续说:“到上海去看看英国人,看街上的人民对他们有什么感想。大家都敬重他们,怕他们,对不对?英国官员对老太太、小狗或小孩都一样和气,日本人不可能低头对小狗或小孩表示好感,因为怕失去尊严。”
大家都注意听,博雅又说:“我有时候替那些日本小店东难过。他们好温和、好文静、好驯服,他们只想讨生活。但是他们走到哪里,军队和警察就跟到哪里,还有浪人,日本社会的渣滓。军官威吓浪人,剥削他们,靠鸦片的利润来自肥——这是军制的一部分。浪人恨军方发鸦片执照时的威吓、红带子和勒索,但是却不得不靠他们保护。文静的商人只想为妻子儿女讨一份生活,对两者都恨之入骨,因为中国人再也不肯进他们店里买东西了。东城小学附近一家文具店的日本店东去找那个小学的中国校长,求他叫学生到他店里买东西。他知道自己是受了军队暴行和流氓闹事的影响。中国校长告诉他,他答应对学生说说看,但是小孩若不去买,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大英帝国主义还是帝国主义呀!”冯旦反驳说。他的毕业论文是研究英国在远东的帝国主义,他想把话题转到他喜欢的题目上。“看看新加坡,看看香港,东印度公司和南满铁路有什么区别呢?英国和日本还签订盟约,保护他们在远东的利益哩。”
“当然,”博雅说,“大英帝国主义更可怕,因为他们把握了成功的秘诀。英国人从十六世纪就搞这一套了,日本人还是生手。再过一两百年,他们也许能统治殖民地,学会讨人喜欢。帝国主义光靠枪还不够,他们却只有枪。帝国主义是人道的艺术。”
“我不相信,”冯旦说,“一切全是经济,全是供求的问题,原料和市场的问题。”
“大学课本是这么说的,”博雅说,“就像开店一样,当然你必须会记账、卖货,知道盈亏、本金和利息的问题,但是最后分析起来,却要懂得让顾客喜欢你,下次再来买。帝国主义是一种微妙的人道艺术,治人的艺术,尤其是异族的人,你必须了解人性。日本人的帝国主义似乎是由军事课本中学来的。”
冯旦心里也很明白,但他是大学毕业生,喜欢采取冷静、客观、纯学术的立场,这是现代知识分子致命的弱点,一种不近情理的虚荣心。“日本人没有你说的那么笨,”他说,“毕竟他们也想培养中国人的友谊,设立了东亚文化协会,想团结黄种人把白人赶出去。他们现在不成功,但是由长远的立场来说,他们会成功的。”
“不错,他们会成功。”博雅习惯接受一个论点,再慢慢加以破坏。“如果他们不在城外用刺刀杀女人和小孩,他们也许会成为东方文明的斗士。他们真蠢,你看到前几天报上登的东亚文化协会的照片了吧,那几个汉奸也在里面,简直像幽灵似的,好安静,好沉闷,好不知羞耻。穿军服的日本人显得很机警,很进步。土井源一副精明、热心的样子,董康则温温顺顺,又高又冷淡。但是你难免有一个印象,总觉得日本人才是这场戏的受骗者,不是中国人。中国喜剧家知道这是闹剧,日本喜剧家却不知道,结果就造成了更深一层的喜感。他们不能对中国人用那种宣传法,这一套就像他们由空中投下来宣称日本人爱中国人的传单,那是日本军人的杰作,他们的脑袋简直像婴孩似的,就连中国黄包车夫的脑袋也没有那么幼稚。所以……”
冯旦觉得很屈辱。他想再说几句,又怕人家误会他“亲日”,就闷声不响了。博雅看看梅玲,她吃完瓜子,正在古砚上涂字,她的翠玉手镯在桌子上吭吭响。
“你在做什么?”罗娜问道。
“我在练习书法。”
“别那么迷人嘛。”罗娜叫道。
“魅力是英国人拥有而日本人缺乏的东西……你看,我每一句话都听到了。”她歪歪头,显然想写出有力的一笔勾字,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你显得好舒服、好自信。”博雅说。
“就像英国人。”梅玲说。她放下毛笔,开始把小抽屉一一打开来,顽皮地检查里面的东西。
“该死!该死!”她用英语说。
“你说什么?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在学英国人。”
“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博雅问她。
“我知道,这是诅咒的字眼。”
“可不是一句好话,我提醒你。”
“不过我在上海和天津就只听到这句话。听起来好高超,好高贵。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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