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一瞪眼,一把抱起钟意,点着他的鼻尖说:“你吃的中国饭,说的中国话,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那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
“他们?他们连三斤二两大白菜得要多少钱都算不出来呢,他们知道什么!我们意意不但是中国人,还是特别聪明的中国人呢!”
“意意,进屋喝酒酿丸子哩。”奶奶从屋里走出来,扬声叫着爷孙俩,“哎哟你个老头子,怎么又用胡茬子去扎我们意意啊,快放下快放下!”
奶奶的酒酿丸子特别香,特别甜,连妈妈都说好吃。
妈妈还跟奶奶学过怎么做,可惜妈妈什么都好,就是不精于厨艺。
“终点站到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行李物品,按顺序下车。”
随着广播声响起,钟意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眼前的长途汽车站还是如上个月来时那样,有着光鲜的轮廓,内里依然是积习难改的脏乱。
钟意出了车站,在尘土飞扬的大马路边上找了辆黑车,继续往县城深处去。
钟家镇在县城的西南边,靠着朗月山,是个百年老镇。镇子最早能追溯到明朝,说是某个姓钟的大将军隐退后,带着家眷南迁至此。
地方选得好,土沃水甜,种果树最适合不过。
镇里的人大多一辈子没出过宁州,安安稳稳地守着果园过小日子。
二十多年前,钟家镇出了首个大学生,全镇人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又敲锣打鼓地把他送到了火车站。
那学生也争气,考的是民航大学,四年后成为了一名飞行员;没过两年,他又娶了个洋老婆,生了个洋小子。
第一次他把媳妇儿和儿子带回镇子里,轰动了全镇,大伙差点把钟老二家的围墙都给扒塌了。
人人都说钟老二这是苦尽甘来,一女一子,大的孝顺,小的争气,以后有享不尽的福分呢。
“后生崽,我就开到这儿了啊,再往里路太窄我就进不去了。”
黑车司机从前排回过头来跟钟意商量着,钟意道了声谢,付完车费后下了车。
镇里的路其实并不算太窄,只是地上铺的石板年生已久,七拱八翘的不适合机动车行驶。
不过到了春雨淅沥的时节,那些凹陷形成的小水洼就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
在钟意的童年记忆里,每到下小雨的日子,镇上的孩子总爱冒雨出来玩,捉青蛙、踩水坑;
或是拿一把自制的竹筒水枪打闹追逐,朗朗笑声给笼在细雨中的小镇平添了几分生气。
可惜钟意的洁癖是天生的,在还不到半人高的童真时期,他也不屑于玩踩水洼这样的幼稚游戏。
至多打把小雨伞,神情清冷地站在屋檐下旁观。
“意意,不去跟小伙伴们玩吗?”
奶奶走到钟意身边,弯着腰摸着他的头问。
奶奶总爱在衣襟口别一朵白兰,不用抬头,只要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就知道是奶奶来了。
钟意不回话,只摇摇头,眼睛却盯着那些嘻嘻哈哈的小朋友不动。
屋檐水滴答落在钟意的小雨伞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奶奶瞧着站得笔直的钟意,笑了:“哦,那意意是在这里看下雨哦,奶奶跟你一起看吧。”
于是奶奶端了根小板凳坐到钟意身边,一颗一颗地剥起了豌豆。
不一会儿,空气里便有豆子的清新香气弥散开来,钟意的视线被拉了回来,落在那些碧绿的玉珠子上。
奶奶剥的豌豆很不一般,她先是把豌豆荚的一侧划开,小心取出豆子;再把豆荚顶部的茎掐成小段,撑在豆荚里;最后往里放上几颗小豆子,一艘小小的豌豆船就做好了。
钟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豌豆船,喜欢得双眼发亮。
奶奶用掌心托了两只小船递给钟意,“意意帮奶奶把小船放到河里去吧。”
钟意抿起唇,郑重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豌豆船,放入屋檐下的小水沟里。
“开船啦,开船啦!”
附近玩闹的孩子一窝蜂地围了过来,挨个蹲好,伸着小脑袋仔仔细细地看着小船如何顺着水沟缓缓飘远。
有好奇的小朋友想伸手去拿小船,被钟意一个眼神制止了:“别动,这是要去大海的船。”
“大海?是很多很多水的地方吗?你去过大海吗?”
钟意矜持地点点头。
“大海里有什么?有大鱼吗?”
“大海里的船有多大?比我家还大吗?”
小朋友早就对这个父母口中的小洋马好奇得不得了,总算找到机会跟他说话,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
奶奶笑眯眯地坐在他们身后,放出一只又一只豌豆船。
很多年过去了,钟意依然记着那天的每个细节。
在那个柳枝轻摆的午后,烟雨迷蒙的小镇长街上,某个不合群的小孩,在奶奶的引导下,平生第一次结交到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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