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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室内再无别人,陈酒不用太维护表面情绪,她终于能将心底里的不乐意情绪喧于口头。

    “廖叔叔的话真没错,你果然就在嫌弃我了。”陈酒罢,还攥起小拳头捶了林杉的胳膊一记,但下拳劲力极轻,打人假把式,娇嗔之姿却极为生动。

    林杉丝毫未偏避那粉劲一拳,还有些微的晃神,不知因为他今天嗅了太多陈年酒浆的馥郁香气,被大剂量药物连耗两年而变得很脆弱的体质醉了,才会出现某种错觉……还,他第一次发现身畔女子最能敲开他心扉的美好?

    然而这种恍惚间的美好感受并未持续太久,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林杉因为药物损害而致使听觉变得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敏锐,那脚步声虽然离门口还有数十步距离,他却已经听见了。

    领着严家小公子严行之来到饭厅门口,侍卫便止步于门外。

    严行之缓步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只信封。

    “晚辈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思索了良久,仍不成句子……”严行之犹豫着双手平平托起信封,递向林杉,“林叔叔不可以帮晚辈看一看,有什么地方写得不好,就抹去吧。”

    “家书,就不会错一个字,包括写错的字也对的。你真正的家人,能从你写的错别字里读出另一重言语。”林杉接过信封,凭手指触感,只觉得这封信过于薄了。但他没有对此表示什么,只平静而认真地接着道:“你非科院考生,我也非主考官,决计不会看你写的家书。”

    这话完,他就走到那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茶案边,将信搁下翻转到背面,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只铁盒子,一支火折子。打开盒子从里面剜了一团火漆,再吹亮火折子,将火漆烧化滴在信袋的封口处。

    这时林杉又问道:“你有能证明自己名字的印章吗?”

    林杉的这一套封信的动作太果断、太快,严行之根本还有些没回过神来,闻言只愣了愣神。

    “那就直接摁指印吧。”林杉并未多作等待,那火漆一凉也就发硬了。

    严行之这才回过神来,没有再多作表示,依言在还比较软的微烫火漆上用力摁下自己的大拇指圆纹。

    “林叔叔百忙之身,却还要为晚辈的一封家书,行鸿雁之劳,实在令晚辈愧颜。来日若有机会,晚辈必然登门致谢。”临别之际,严行之深深一揖,言语间极近名门惯成之礼敬。

    “片纸之轻,举手之事,何言功劳。”林杉含笑颔首,然后目光一指茶案上廖世的那只外表破旧的药箱,接着又道:“药师决定带你回他那师祖山门,在你看来只一句话、一个决定,但他要面对的双重的压力与危险。你一路上也要好自珍重。”

    “多谢林叔叔良言叮嘱,晚辈谨记了。”严行之再次揖手,然后就要去拎那药箱的带子。

    这时一旁的陈酒忽然唤了一声“稍等”,然后一溜小跑去了后堂。片刻后她就又一路小跑回来,手里的那个灰色陶制酒壶不见了,但却多了一个老葫芦掏空后做的酒壶。

    “这老酒开了封泥就不好置了,给药师带上吧,他喜欢这个。”陈酒递出了老葫芦,等严行之接下,她又摘了挂在肩侧的褡裢,递上又道:“这我做的一些肉脯,都用上好香料卤炼过的,顺酒下喉最好不过。”

    “谢谢酒……姨……”严行之欣然接过老葫芦,差点就把那个“婶”字给带了出来,临着字韵溜出口时,又被他强扭成了一个“姨”字,听着语感有些古怪。

    严行之虽然极为年轻,但像他这样涉世较浅的人,观事不会惯于去思考一些琐碎可能,而比较能直视事件本质。三年前他追随廖世混在林杉北行的队伍里,一路走来,眼前这个叫陈酒的女子怎样细致入微照顾林杉,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即便林杉不知因何缘故,一直还未对陈酒做出什么承诺,但在严行之看来,此时要不要某句话,对于某件事能不能成,并不会构成改变性的干扰。

    然而通过在北地这三年里的相处,严行之虽然很敬佩林杉的为人,但这个年长他一辈的男人毕竟与严家没有亲系上的关联,他还需要守后辈之谦德,所以即便他心里认定了这件事,在林杉本人还未正式发话之前,他不好张扬些什么的。

    陈酒听着严行之略微古怪的话语气,有些误解了他的心绪,似突然想起来点什么的从背后变戏法般摘出一个锦袋,微微摇晃着递了过去,笑着道:“当然也不能忘了严家小少爷最喜欢的桃肉果脯了。只这边的青蔬水果都卖得格外贵,而且有银子也未见得能买着,便只做得了这四两果脯了,可不酒姨小家子器呐。”

    林杉在一旁轻声道:“路远无轻担,不能再多带了。”

    此时的严行之已经眉睫微颤,眼眶泛起一层潮气。除了因为眼前这送别他的两个人,在他待在北地的三年时光中,以两种方式从未疏漏过对他的照顾,此时感激之情一齐浮上心头,令他胸臆中难舍情绪几近膨满;还因为,他终于还忍不住要那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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