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田中玉的问话,常德胜头也没擡,他手里拿着袁世凯转来的李鸿章的电报,正一行一行地看着。
电报不长,信息量却不少。北洋舰队明日就要离开刘公岛锚地,直奔朝鲜而来。而那位中堂的意思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打不了大仗的。」
常德胜说。
田中玉一愣:「为什麽?」
「北洋舰队明日就要离开刘公岛锚地奔咱这儿来了。」常德胜把电报往桌上一放:「留给俄国人的时间不多了。」
田中玉眼睛一亮:「太好了,水师一到,俄国人就跑不了了。」
常德胜摇了摇头:「中堂的意思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什麽?」田中玉瞪大了眼睛,「那麽好的机会不战,这也能叫上策?」
常德胜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战当然是上策,可李鸿章要的有点少,这就不大上策了。
最起码的,海关应税货物估值涨三成这条,他都没咬死,才涨一成二,一年就二百多万,够干嘛的?
今年都1891年了,再过三年就是甲午年了,再有二十年,那就是辛亥年了。
而隔壁的日本,明年、後年可都是要狂涨军费的,那帮小矮子憋着劲儿要大干一票,咱这点银子够干什麽的?都拿给我办新军,也就能办一个镇。
这话他嘴上没办法说,只能淡淡地道:「中堂自有中堂的考量。」
田中玉急了:「振邦兄,那咱们要怎麽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俄国人就这样跑了吧?」
常德胜斟酌了一下:「俄国人不敢白天登岸,应该会在天黑後偷偷上路,今晚上咱就给他来个夜袭。」
一直低头研究元山日租界地图的王占元擡起头:「夜袭?振邦兄你有把握?」
常德胜笑了:「能扰敌即可,就算打不死几个俄国人,放火烧掉点日租界的房子,也算是有战果了。再说了,俄国人总是要退走的。从今天起,咱们白天用六英寸大炮封锁码头,晚上派选锋夜袭骚扰,等俄国兵退了,这算不算咱们击退的?」
田中玉和王占元对视一眼,眼前都是一亮。
「必须算啊!」田中玉一拍大腿。
「那就是咱们击退的!」王占元也笑了。
常德胜一挥手:「去安排吧!子春,夜袭方案交给你;蕴山,炮击方案交给你,天黑前我要看到你们的方案!」
「得令!」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就往外走。
等他们走了,常德胜拿起铅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用德语起草一份电报。这是给娜塔莉的,现在又该她和老比洛出面去和喀西尼伯爵好好谈谈了。尼古拉皇太子现在还有「装赢」的可能,再拖下去,连俄罗斯赢学都不好搞了。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盘算:如果日本人那里能出点赔款......他们应该肯的。那俄国人就能体面撤退了。大清这边要趁机强化在朝鲜的宗主权,但是可以拿出甲山铜矿的共同开发权。
条件都摆在这儿了,喀西尼伯爵要是聪明,就该借着这个台阶下了。
他在电文里最後又加了一段话:「时间不在俄国这边,北洋舰队明日出港。请转告喀西尼伯爵,今天不接受这个条件,明天、後天、大後天可能就没有了。」
......
天津英租界,利顺德饭店,二楼,临河包间。
娜塔莉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海河上的漕船。她还是那样,整个人看上去优雅、慵懒而且性感。
敲门声响起,「嘟嘟嘟」敲了三下,然後是一个流利的法语男声:「娜塔莉,我是阿尔图尔。」
娜塔莉的嘴角弯了下,阿尔图尔是俄国公使喀西尼伯爵的名字。她用同样流利的法语回应:「请进,阿尔图尔·帕夫洛维奇。」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喀西尼伯爵走了进来。他穿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根乌木手杖,走到娜塔莉跟前,俯身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後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娜塔莉给他倒了杯咖啡,推到他面前:「听说了吗?北洋舰队马上就要出击了,目标是元山。」
喀西尼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听说了,就算他没听说,那个李鸿章也会派人拎着他的耳朵吼给他听。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北洋舰队出港的消息?
他放下杯子:「你想说什麽?」
娜塔莉笑了:「该回谈判桌了,亲爱的阿尔图尔·帕夫洛维奇。」
「条件呢?」喀西尼直截了当。
娜塔莉也不绕弯子:「陆奥宗光昨天找到了我的那位伯爵。他说,日本政府愿意出二十万日元的赔偿金,换取俄国从元山撤离。」
喀西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二十万日元不多,但也不算少,更重要的是,那是赔款。有赔款,皇太子殿下就能对外宣称俄国获得了胜利,这符合俄罗斯的赢学。
「大清的条件呢?」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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