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又感到了另一种无力。
原来,即便是亲爸爸,也不是想卡谁就能卡谁的。
原来,这大清的江山,早就不全是爱新觉罗家说了算了。
「那……那道旨意?」光绪想了想,又问。
「先压着。」慈禧摆摆手,「等张之洞、刘坤一那边,跟德国人接上头,有了点眉目再说。」「是,儿臣明白了。」光绪低头。
「还有个事。」慈禧话锋又是一转,声音沉了几分,都显得有点郑重了。
光绪知道慈禧要下「最高指示」了,赶紧坐直了些:「亲爸爸请讲。」
「张之洞、刘坤一,再有能耐,那也是汉臣。」慈禧看着光绪,目光锐利起来,「湘军、淮军……终究是别人的,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喂饱了,回头就该咬主子了。」
光绪听的心惊肉跳。
虽然北洋靠不住,北洋尾大不掉的道理,满北京的旗人都知道,但这话慈禧可从没当他的面说得那麽直白过。
「大清终究是咱们旗人的天下。」慈禧一字一顿,「这江山,还得靠咱们自己人,才能坐得稳,传得下去。」
光绪似乎明白了点什麽,试探着问:「亲爸爸的意思是……咱们旗人,也得练新军?用洋枪洋炮?」「算你还没糊涂到底。」慈禧瞥他一眼,「湘淮军靠不住,绿营、八旗又烂透了架子。不自己练出点真家夥,往後汉臣真要蹬鼻子上脸,你拿什麽压?」
她顿了顿,开始具体布置:「九门提督荣禄还是个能办事的,你回头见见他。让他从步军衙门直辖的兵里头,挑五百个年纪轻、身子骨结实的,要家世清白、老实听话的。别找那些提笼架鸟的爷,我要能吃苦、肯卖力气的。如果关内没有,就去关外,去盛京找。」
光绪一边记,一边心里盘算:五百人……这规模,也就是一营。练兵的钱从哪儿出?
慈禧好像能看穿他心思,接着道:「银子,先从内务府的用度里挤。不够的,让荣禄自己想法子,他门路广。枪炮、教官……现成的就有。北洋武备学堂里不是有不少同文馆出来的教习吗?其中也有旗人,都调回北京,进步军衙门。」
她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麽:「那个常德胜,不是都说他在德国学到真本事了吗?旗人里头,难道就出不了几个「常德胜』?」
光绪听得心头发紧。这是要跟北洋……不,是要学北洋的路子,而且是用旗人学!可旗人子弟,真能吃得了那份苦,学得会那些奇技淫巧吗?他心里没底。
慈禧没管他脸上的犹疑,继续往下说,显然这事儿在她心里盘算不是一天两天了:「光靠别人教不行,咱们的人,得出去亲眼瞧瞧,亲手摸摸。让荫昌准备准备,过些日子,以给威廉皇帝贺寿的名义,去趟柏林。带上一幅皇上的《骑马射箭图》,礼数要到。」
光绪点点头,这事儿他也觉得不错,也得让德国皇上看看他这个大清皇上的威风。想到这里,他还努力挺了挺胸脯。
「大老远去一趟,可不止送礼。」慈禧加重了语气,「让他从同文馆里,挑十个……不,二十个机灵点、年纪轻的旗人子弟,家世好的优先,跟着一起去。到了德国,别光看风景,让他们进军校,学真正的带兵打仗、造枪造炮的本事。银子,内务府出。告诉荫昌,人,必须给我安安稳稳带出去,再完完整整带回来。将来,这些人就是咱们旗人新军的种子!」
光绪听得有点儿心潮起伏了,亲爸爸这回是下定决心要办旗人新军了!
「亲爸爸深谋远虑。」光绪顿了顿,然後小心提醒道,「只是……同文馆子弟,大多生於富贵,恐不堪军旅之苦。且留学外洋,所费不赀,如今国用艰难……」
「艰难?」慈禧冷笑一声,「再艰难,这笔银子也得花!今日不舍得这点学费,来日别人拿着洋枪洋炮指着你脑门的时候,你出多少银子买命?」
她看着光绪:「皇上,你记住。汉人督抚互相掐,那是狗咬狗,朝廷乐见其成。但最终,牵狗的绳子,得攥在咱们自己手里。张之洞、刘坤一,乃至李鸿章,他们练的兵,办的厂,说到底都是朝廷养的狗,可以放出去咬人,但不能反过头来咬主人。咱们旗人自己手里这支「新军』,就是拴狗的链子,也是保着咱们爱新觉罗家江山的底牌。」
同一时刻,在颐和园东门,那辆黑漆马车还在原地杵着,车夫靠着辕子打盹,瞧见袁世凯和常德胜出来,赶紧跳下来摆脚蹬。
这二位一前一後钻进去。车门「眶当」一关,车轮子就在颐和园外的青石板地面上滚起来了。常德胜一屁股瘫在软垫上,先长长吐出口浊气,然後就开始眦牙咧嘴揉膝盖。跪了足有一个时辰了吧?虽然有个垫子,但这会儿膝盖骨还是跟让人拿锤子敲过似的,疼都疼死了。
「他娘的………」他嘴里嘟囔,「慰亭大哥,您说军机处那帮老头儿天天这麽跪,膝盖是铁打的?」袁世凯没接他这话茬。这「大饼」靠在另一边车厢壁上,眯着眼,不知道琢磨啥。
车厢里静了好一会儿。
常德胜还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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