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了摆手,意思是「跟着」。常德胜松了口气,赶紧跟上。得,五千两,就买了个「摆手」。不过没关系,等大清没人了,就把这货逮了,连本带利要回来!
进了乐寿堂,先闻见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殿里很空旷,光线从窗户口斜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正前方,八幅明黄色的纱屏一字排开,屏风後头影影绰绰,能看见个歪在榻上的身影。
屏风前头摆着个明黄坐垫。
常德胜脑子里「唰」地过了一遍袁世凯教的流程:进门,瞅准第三块金砖,跪。
他数着步子走过去,在一张垫子前站定,拂袖,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臣,湖北候补道、钦命会办朝鲜营务事宜常德胜,恭请皇太後圣安!」
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带着点回音。
屏风後头静了一瞬。
然後,一个声音飘出来。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带着地道的京片子腔,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擡起头来吧。」
常德胜直起身,但眼皮垂着,视线规矩地落在屏风下沿。这是他跪着能看见的最高位置了。「常德胜。」那声音又响了,「李鸿章在南洋那档子事儿,你经手的?」
「回老佛爷,是卑职奉命办理。」常德胜的瞎话张口就来。
婆罗洲的事儿,分明就是他独走,但这锅还是得李鸿章帮着扛。
谁让人老李是北洋魁首呢?
当大哥的,就得能扛事儿!
「死了多少人呐?」西太後问。
来了。常德胜後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回老佛爷,」他声音沉下去,但字字清晰,「阵斩逆酋坤甸苏丹及其死党,四百余人。溃散附庸,伤者无算。总计毙伤,约有两千之数。」
实际上死的人早过五千了,没准都有八千。不过老袁没让他报那麽多,那样的话,威胁意味太浓了,惊吓了太後老佛爷就不好了,再说了,死的可不都是给苏丹当兵的. . .…
屏风後没动静。
常德胜赶紧补上和袁世凯商量好的说词:「此战只为解救我被掳侨民数千。刀兵一起,非死即生……卑职每思及此,心中实有不忍。然逆酋伤我子民,若朝廷不出手,则天威何存?侨心何依?」殿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工地声响。
过了好几息,慈禧的声音才又响起,依旧平平的:「你们北洋,去了几个人?」
「回老佛爷,北洋奉旨办事,岂敢轻忽?卑职等五人,乃是中堂派去的耳目,专司联络、谋划,以正视听。」常德胜语速稳了下来,「真正在前方效命的,是婆罗洲数万心向朝廷的忠义华民。是他们听闻王师将至,笙食壶浆,持械景从。」
这话,西太後当然是不信的。
如果真是他们五人带着数万「持械景从」的义民,荷兰人早就发兵屠戮了,怎麽可能只是通过公使向总理衙门抗议?荷兰人能那麽好说话?
荷兰人之所以不屠,那就是屠不动. ...…
他们为什麽屠不动?就靠五个北洋留学生?怎麽可能?一准是北洋背着朝廷,勾结上了德意志帝国!慈禧那边儿,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慈禧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听着像拉家常:「婆罗洲那帮买卖人……挺趁钱啊?常德胜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说错话」的空间。他的「振字营」可还没开张呢!必须得小心应付。
「回皇太後,南洋华商,漂泊海外,谋生不易。此番能踊跃报效,实是感念皇太後与皇上的天恩浩荡,深感朝廷乃其後盾。」
「他们给北洋捐了多少?」慈禧问得直接。
常德胜深吸一口气:「北洋奉旨办事,护的是大清侨民,扬的是朝廷天威。侨商们所献二十万鹰洋,皆是孝敬皇太後的一片孝心。至於北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种「掏心窝子」的实在劲儿:
「侨商们与北洋商议的,是合办些实业一一开矿、修路、兴银行。这些产业有了利润,自然能抽税纳饷分红,充盈国库,壮大军威。此乃「授人以渔』之道,最终涓滴所流,皆是为巩固我大清海疆,报效朝廷,报效皇太後您的天恩。」
这番话当然都是袁世凯和徐世昌一起教的,让常德胜背熟了的,滴水不漏。
他说完了,屏风後头久久没有声音。
久到常德胜跪着的膝盖都有点儿发麻了. . .
终於,慈禧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听不出波澜:
「嗯。你今儿……别急着走。」
常德胜心头一凛。别急着走?这唱的是哪出?还留下吃饭?
「是,皇太後。」他只能先应下。
「李莲英。」
「奴才在。」李莲英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来。
「把那碍眼的屏风撤了。再传个话,让那德国领事夫人……是叫娜塔莉吧?把她带到这儿来。就说哀家想瞧瞧,威廉皇帝给哀家捎了张什麽样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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