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散户行为。」麦可对同事说,「散户不会买九个月後到期、行权价只有现价四分之一的看跌期权。这是专业机构在布局。」
同事凑过来看:「雷曼不是刚融了40亿吗?财报也显示盈利,为什麽有人这麽看空?」
「财报可以粉饰。」麦可调出雷曼的CDS数据,「但CDS市场不会撒谎。雷曼的信用违约互换价格还在650基点高位,意味着债券市场认为它有很大违约风险。」
他切换到一个内部资料库,输入几个查询条件:「查一下这些期权的大宗交易记录。
还有,调取最近一个月所有买入这些期权的帐户信息,重点看离岸帐户。」
系统开始运行。麦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经历过2001年安然丑闻的调查,知道这种模式....当聪明钱开始大规模押注某家公司崩溃时,通常不是空穴来风。
问题是:这是合法的市场判断,还是基於非公开信息的内幕交易?
如果是前者,SEC无权於涉。投资者有权看空任何公司。如果是後者....那就是重大案件。
「麦可,」同事递过来一份列印件,「雷曼的高管和董事持股变动记录。过去三个月,六名高管合计减持了价值约8000万美元的股票。减持时间集中在财报公布前。」
麦可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典型的内部人减持模式:在公司发布坏消息前,提前卖出股票。
但这是否违法?很难说。高管可以有很多理由减持....缴税,分散投资,个人消费。
除非能证明他们知道即将公布的财报会非常糟糕,否则很难指控内幕交易。
「把这些数据和期权活动时间线对比一下。」麦可指示,「看内部人减持和期权建仓是否存在时间关联。」
这可能需要时间。SEC的调查像冰川移动一样缓慢,而市场变化像闪电一样迅速。
但他有种预感:这次可能不一样。雷曼不是安然,它更大,更复杂,牵扯面更广。如果雷曼真的出事....
麦可不敢想下去。
他打开邮箱,开始起草一份内部备忘录,标题是:「关於雷曼兄弟异常期权交易的初步观察与建议」。
第一句话,他写了又删,最终定格在:「本办公室观察到雷曼兄弟特定到期日看跌期权活动显着异常,建议启动跨部门信息共享,并与纽约办公室协调潜在调查。」
点击发送时,他心里明白:这封信最多引发几次会议,不会立即有行动。SEC的官僚体系,对危机的反应总是慢半拍。
但至少,他发出了警报。
下午两点,史丹福大学校园。
金融工程博士生秦静在图书馆的报刊区,看到了最新一期的金融时报。头版下方,有一篇专栏文章,标题很醒目:
【雷曼的韧性被市场低估】
作者:陈博士。史丹福大学金融学教授,秦静的导师秦静拿起报纸,走到靠窗的座位。阳光透过橡树叶洒在纸面上,但文章的内容却让她眉头越皱越紧。
「6
....当前市场对雷曼兄弟的悲观情绪,很大程度上是对贝尔斯登事件的过度外推。
然而雷曼与贝尔斯登在商业模式,资产结构,融资渠道上存在显着差异。」
「雷曼刚完成40亿美元融资,流动性缓冲充足。第一季度财报显示盈利,核心投行业务依然健康。管理层经验丰富,CE0富尔德曾带领公司度过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
」
「更重要的是,雷曼的资产中,商业地产抵押贷款仅占20%,且主要集中在优质地段。即使商业地产市场调整,对这些资产的影响也有限...」
文章最後得出结论:「基於我们的模型分析,雷曼在未来12个月内发生流动性危机的概率低於10%。当前股价已反映过度悲观预期,为长期投资者提供了难得的买入机会。」
秦静放下报纸,叹了口气。她想起上周和陆辰的讨论,想起陆辰模型里那些关於商业地产口,CDS定价,回购105操作的数据。
「教授....」她轻声自语,「这次您可能错了。」
她知道陈博士是好意。作为学者,他相信模型,相信历史数据,相信这次不会不一样。但秦静从陆辰那里学到的是:当系统本身发生变化时,基於旧系统数据的模型会全部失效。
她拿出手机,想给陆辰发条信息,但又停住了。说什麽呢?我导师的观点和你相反?
陆辰肯定早就知道了。
最终她只是把文章拍下来,发了过去,附言:「学术视角。」
几秒後,陆辰回覆:「已阅。模型没错,是输入数据错了。教授相信雷曼披露的数据,我怀疑那些数据本身是假的。」
秦静看着这条回复,忽然感到一种割裂感。一边是象牙塔里的理论模型,一边是现实市场的血雨腥风。而她,正站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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