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巷的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冻得人骨头疼。

    顾沉渊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面，身体僵硬。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那扇生了锈的铁门，脑子里全是几分钟前看到的场景。

    早上七点，巷口的早点摊飘着白汽。

    苏锦溪拖着打了夹板的腿，一瘸一拐地下楼。

    她穿着洗到发白的旧外套，头发随便用个黑皮筋扎着。

    那张脸，以前在沉园时被他用最好的东西养着，现在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巴瘦得吓人。

    顾沉渊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呼吸都变得沉重，喉咙发干。

    他刚做完手术的眼睛终于能看清东西了，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看清了她。

    在这之前，苏锦溪算什么？

    一个用来压制他病情的工具，一个签了卖身契，能随便用链子锁在床边的玩物。

    他睁开眼的那一刻，神志不清，甚至把她错认成秦语菲的影子。

    但现在，顾沉渊清楚地知道，这些想法全错了。

    眼前这个人，是苏锦溪。

    他想起了那个雷雨夜，自己失控咬伤她的画面。又想起了手术室外，她熬红了眼等了整整八个小时。最后，是他睁眼时看到的，她宁愿折断自己的腿骨也要逃离的决绝。

    这才是苏锦溪。

    他这个疯子，花了一整年，用尽了各种手段折磨她，直到今天早上，才彻底看清。

    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早就把风衣染透了，血珠顺着衣角往下滴。

    顾沉渊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脑子里只回响着自己刚才沙哑的声音——对不起。

    说出这三个字，好像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是京圈里人人畏惧的顾家家主，可对着那个瘦弱的背影，他没有下命令，也没有威胁，只是道歉。

    换做以前，谁敢让他低头，早就被他一枪打穿脑袋。

    可对着苏锦溪，他只觉得这三个字太晚、太轻，根本还不清他欠下的债。

    早点摊旁边的工人吃完走了。

    卖早点的阿姨看了眼路灯下的男人，也推着车子走了。

    路灯闪了几下，灭了。

    顾沉渊迈开僵硬的腿，一步步走向那扇留着缝的铁门。

    军靴踩进水坑，溅起一片泥水。

    走到门前，顾沉渊伸出那只布满伤疤的手，轻轻按在铁门上，随即用力往里一推。

    “嘎吱——”

    刺耳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

    楼道里没灯，又暗又潮，混着垃圾发霉的味道。

    顾沉渊跨过门槛，踩上满是灰尘的台阶。

    刚走两步，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瞳孔骤然一缩。

    水泥台阶的边沿，有几滴还没干透的血迹。

    一滴，两滴，顺着楼梯一直往上。

    是她的脚磨破了留下的。

    顾沉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弯下腰，高大的身体在这窄小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笨拙。

    指尖轻轻碰到那点血迹，一股凉意让他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

    顾沉渊猛地闭上眼，死死咬住牙，才把那股翻腾的情绪硬压下去。

    他站直身体，顺着血迹，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楼。

    三楼。

    顾沉渊停在四十四号那扇掉漆的木门外。

    门板很薄，根本不隔音。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像过去那样一脚踹开。

    顾沉渊转过身，用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墙上。

    高大的男人纹丝不动，就这么守在门外。

    门里面，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

    苏锦溪坐在那张瘸了一条腿的床上。

    屋里没有暖气，冷得她直发抖。

    她把装着早点的塑料袋放在腿上，僵硬的手指解着那个死结。

    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拿出一个还温热的肉包子，低头咬了一口。

    馅料很香。

    她大口地嚼着，用力往下咽。

    咽着咽着，眼眶就红了，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也砸在咬了一半的包子上。

    “对不起。”

    那个活阎王，竟然跟她说了对不起。

    苏锦溪以为自己早就变得没心没肺了，以为所有的委屈在离开沉园的那一刻就都结束了。

    可当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她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了。

    苏锦溪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喘不上气。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顾沉渊把屋里的哭声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每一声抽泣，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男人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额角的筋脉乱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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