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三纲八目是何物?」
蔡抗回答说:「三纲者,明明德、亲民、止於至善。八目者,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大学之道,亦君子之道也。」
赵曙终於动容:「这些文字,我在《礼记》里读过。是他考州学时,总结为三纲八目的?以前没有大儒提出过吗?」
「是他率先提出的,」蔡抗说道,「也正因此,余公才收他为弟子。他们师徒之间,还有一段佳话。当时徐来被征为巡检士兵————因呈报市舶纲案情,徐来见到余公————余公考其文采,徐来遂作《新雷》一诗————」
赵曙听完此诗,微笑道:「看来他能考上状元,并非侥幸之事,既通经史,又擅诗赋。且把他的状元文章拿来。」
立即有近侍太监,跑去索取徐来的礼部试文章。
换做正常年份,在传胪唱名之前,宰相就该亲自把状元文章念给皇帝听。
接着,赵曙又对礼官说:「既然家境贫寒,那就免了他的谢恩银。」
「遵旨。」礼官领命。
就在此时,欧阳修来了。
欧阳修把那份奏疏呈送给皇帝。
赵曙一看标题,就眉头紧皱。
乞罢谢恩银?
不是乞免谢恩银!
他自己不交银子就算了,居然想要废除这个规矩。
赵曙难免心头不爽。
皇帝是真没把谢恩银当成进士们的负担,他认为新科进士肯定拿得出钱。就算拿不出钱,申请免纳即可。
皇帝要的不是银子,是新科进士的一番心意!
看在死去的余靖面子上,看在欧阳修亲自递奏疏的面子上,看在亦师亦友的蔡抗面子上,赵曙强忍着不满阅读奏疏。
【臣以草茅贱士,偶中甲科。蒙陛下不弃,腆居榜首,恩重山岳,感极涕零————】
先拍皇帝的马屁,说自己感谢皇帝厚恩。
赵曙读完第一段,不满情绪稍微减退。
【臣本生於荒陬僻壤,世居深山之中。环村数十户,皆以耕樵为生,竟无一家得列四等之户————终岁勤苦,仅免饥寒。】
【臣尝闻山外有村学————农闲时季,乃晨起行十余里,潜立窗外窃听,日以为常,寒暑不辍————家贫无纸,臣以雉羽为笔,就溪边青石,日书数百字————如此十年,无书可读,无纸可用,所积者惟石上纵横陈迹而已。】
接下来,全是徐来的读书经历,讲述自己如何杀贼立功,拿到赏钱去买书,又遇到杨殊赠送《论语》。还专门提了一笔,说杨殊今年也考上进士。
赵曙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他联想到自己年轻时的遭遇,竟然读得眼眶湿润:「天下竟有如此困难的士子吗?雉羽为笔,溪水为墨,青石为纸,能坚持十年,真是苦了他了。」
【臣闻古之取士,选贤与能。既得其人,则尊之荣之,使尽其才;及其入仕,则禄之养之,使无内顾之忧。未闻既拔其才,复责其贿者也。】
【谢恩银之制,不知所起。考诸载籍,盖五代乱离之余、国初草创之际,一时权宜,非太平盛世所宜存者————名为谢恩,实则市恩;名为致敬,实则致贿。名实之乖,莫此为甚!】
开始质疑谢恩银的合理性了。
因为有此前的情绪铺垫,赵曙读得并不反感,甚至有些认同徐来所言。
【且夫贫寒之士,力学笃行,或负笈千里,或焚膏继晷。十余年之辛苦,仅得一第。
及至唱名之日,方喜脱白,旋忧称贷。富者易办,贫者难支,有典尽先人故物者,有乞贷亲旧之门者,甚或有称贷於市井之徒、出息倍称之债者。一第之荣,未及百日;终身之累,已在其身。臣窃痛之。】
赵曙问道:「真有市井借贷以纳谢恩银的进士?」
「有,而且很多。」欧阳修说。
蔡抗说道:「便是出自小康之家,亦多借贷纳银。百两白银,按东京市价,至少足陌一百五十贯以上。那些偏远士子,进京科举靡费甚多,钱肯定带不够的。除了谢恩银之外,还有期集钱要纳,市井借贷已是寻常之事。
赵曙没再说话,默然思考着什麽。
很快,他又收回思绪,继续读徐来的奏疏。
【臣伏观陛下初政,澄汰积弊,一新百度,此正更张之时也。若蒙陛下特降明诏,罢免此银,则不独寒士感戴,天下诵德;亦使四海之民,知朝廷求贤若渴,不以货利为轻重,不以贫富为取舍。其所得者,岂特百两之银而已哉?】
【且此银之纳,名在阁门,实归有司。以陛下富有四海,岂赖此区区百两?以陛下子育万民,岂忍责此茕茕寒士?罢之,则朝廷有礼士之名;存之,则士子有市恩之耻。利害较然,不待智者而後知也。】
【昔汉文帝却千里马,唐太宗罢诸道贡献,皆以不欲示民以利也。今陛下继体守文,方将追迹三五,奈何於取士之始,而存此晚唐五代之陋规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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