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时,彼此是朋友。莎氏故世后,他写过一首诗:《忆挚友、作家威廉-莎士比亚君》,对莎氏备致称誉。他身后出版的文集《发现》中也收有一篇《记莎士比亚》,对莎氏人品、才华和思想也评价颇高。
那晚上没月亮,风声飒飒,人语悄悄。他在路灯底下展开了随身带着的地图,想弄清楚怎么走法。风吹得地图忽上忽下,一折一弯,不过他到底尽量弄明白了走哪个方向,才到得了市中心。
转了好多个弯儿,他总算遇到一座巍峨的中古时代建筑,根据大门判断,是所学院。进去之后,他到处走,甚至深入到路灯照不到的昏暗角落。紧边上还有一所学院;稍远点又是一所;这样他就让古老庄严的城市的气息和情调包围起来,开始有了充实之感。他只要经过跟它整体形象不相谐调的东西,就有意掉开眼光,像是根本没看见它们。
钟当当响起来,他侧耳细听,一共数了一百零一下,心想大概听错了,准是敲了一百下。
学院大门都关上了,他别再想进哪个学院的四方院,只好在院墙外面。大门左右转悠,摸摸墙上凸起的线纹和雕饰的外缘。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了,人越来越少,他仍然在重重墙影中流连不已。以往十年他不是一直在憧憬着这会儿的情景吗?就算整夜不眠不休,也不过这么一回,又算得了什么呀?一盏路灯倏地闪亮,在黑暗的天空衬托下,把卷叶雕装饰的哥特式尖塔和锯齿形垛谍映得形容毕呈。那些幽晦的夹道现在显然根本没人踩过一脚,大概也没人想到它们的存在吧,而那些按中古样式设计而又加以充实、增华的圆柱门廊。凸窗和门道却朝窄窄小道挤了进去,它们的败象本就明显,却又因石头久经剥蚀的累累痕迹,更为突出。这类老朽不堪、落伍于时代的高堂深院,竟然有近代思想安家落户,看来怎么可能呢?
他在这地方一个人也不认识,所以一时生出孑然一身、遗世独立之感,仿佛就剩下他一个魂灵了。这种感觉,大凡在一个人独自走路,没法叫谁瞧见。听见时,就免不了。他觉着难受,不由得透了口气,既然他这会儿跟孤魂差不多了,他就忍不住朝那些隐在深处转悠的游魂琢磨起来。
自从他妻于远走高飞,还有那些家具,全同他一刀两断,再也不见踪迹之后,他在准备这次大胆行动过程中间,凡他的条件允许下能找来阅读和研究的卓越人物的著作,他无不-一阅读和研究过。他们就是在那令人肃然起敬的高墙之内度过了青年时代,及至老成持重的年纪,他们的心还是眷念故地,依依不舍。读书时,他不期然而遇到了某些人,他们在他的想象中显得比其他人的形象远为鲜明高大。这时夜风掠过屋角、扶壁和门柱,仿佛这些此地仅有的居民飘忽而过;常春藤相叠的叶子——作响,仿佛他们的凄怆的幽灵正隅隅细语;重重阴影仿佛他们的单薄的身形在局促不安地走动,成了他在孤独中的同志。他好像在昏暗中同他们撞个正着,但是摸不着、碰不到他们的实在的形体。
街头阒寂,而他却因为有了这样的感触,不想回到住所。这儿有古往今来、五湖四海的诗人,从莎士比亚的朋友和榆扬者①到晚近弃世、归于沉默的那位人物②,还有那位至今健在、在侪辈中以韵律流美而见称的先生③。思辨哲学家信步而来,他们可不像装在框子里的肖像那样一概满额皱纹、须发皤然,而是红光满面,高挑身材,行动灵活。④现代神学家身穿法衣,最让裘德-福来感到如见其人的莫如号称讲册派的创始人,响当当三位大人物:热心派、诗人、公式派,他们的教诲哪怕在他住过的穷乡僻壤也响起了回应,对他发生过影响。⑤他的幻觉从他们身上陡地一转,一眼瞧见了此地另一类子孙,顿生厌恶之感,其中一个披散着假发,集政治家。浪荡子、善辩者与怀疑派于一身;⑥另一个是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历史家,他对基督教彬彬有礼,其实暗含着讥讽;⑦此外还有跟他们一样的怀疑一切的人物,他们也可以像虔诚的教徒那样,随心所欲地在四方院走廊徜徉。
①指英国诗人、批评家和教育学家马修-安诺德,他于1888年逝世,哈代书成于1894年,故云“晚近弃世”。“归于沉默”,参看第85页注。
②指斯文朋。
③指曾执教于牛津大学的伊拉思马斯、格洛辛、托马斯-摩尔等和出身于牛津的霍布斯和洛克等。
④讲册派即牛津运动。牛津运动由纽门(1809-1890),奇伯尔(1792-1866)和普赛(1800-1882)在牛津大学发起和领导,故名。他们写作和传播《醒世讲册》宣扬自己的宗教主张。这三人依序分别是“热心派、诗人和公式派”。(普赛原属英国国教仪式派。)
⑤指英国著名托利党政治家包令布路克(1678-1751),此人美姿仪,精演说,善权变,二十三岁进议会二十六岁做陆军大臣,始终坚持反对辉格党,争夺政治权力,极尽翻云覆雨之能事,以阴谋家见称于当时和后世。他身后出版的著作暴露了他反基督教观点。
⑥指英国历史学家吉本(1739-1794),他所著《罗马帝国衰亡史》一向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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