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温馨;让自己最爱的人在家里担惊受怕,真煎熬。
林觉民将痛埋在心底,将爱留在了信上。
1911年4月24日(旧历三月二十六日)在香港的一栋小楼里,昏黄的油灯下,林觉民在意映送给自己的一方手帕上,“泪珠和笔墨齐下……”: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为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书竟,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4月27日(旧历三月二十九日),林觉民参加了广州暴动,受伤被俘。
面对审讯官,林觉民侃侃而谈,不是汉语,是英语;不是卖弄,而是普通话广东官员听不懂。一百年前的广州,英语很流行了。地方官经常和洋人打交道,简单的听读是不成问题的。不会英语就out(落伍)了。
这个身穿西服、面如冠玉的美少年举手投足间谈笑自若,让陪审的李准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怕面对林觉民那清澈的眸子。在眸子的后面,有自己孩子的影子。
油然而生的怜悯,父辈的怜悯让李准有点后悔。如果这个青年不被抓住该有多好,或者他根本就不应该参加暴动。
他亲自打开脚镣手铐,搬了把椅子请林觉民坐下。
林觉民当场下笔千言,沾血而书。血里有自己的激情、青春、理想,还有深深眷恋的意映。
写到激昂处,忽欲吐痰。看见大厅铺着进口崭新红地毯,林觉民不忍损害国家公物。哎,这素质比当时人高得不是一大截。
李准忙手拿痰盂捧到林觉民面前,为英雄捧痰盂,值!即使他是敌人。
“面貌如玉,肝肠如铁,心地如雪,真奇男子也。”主审官两广总督张鸣岐感慨不已。三十六岁,两广总督,春风得意。自己年轻时也有过像林觉民那样的热血豪情。可是现实是无情的,千辛万苦得到的一品总督在林觉民眼里却一钱不值。
爬到这个位置,就是要别人承认,得到别人尊重,当然阿谀奉承也不拒绝。人,不就是要这样活得惬意?
而林觉民活得快意。
高高在上的惬意还是俯仰自若的快意,你选择哪种?
选择哪种都没错。
我有我生活的方式,你有你选择的自由。仇视你,但不妨碍我仰视你。
乱党也有这样的奇男子,张鸣岐开始为大清的命运担心起来。
革命党的人才就是朝廷的威胁。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求生,当然也不会被敌人放生。
据说多年之后,张鸣岐读到这封信时,涕泪交下。
林觉民自知必死,他在狱中滴水未进。他是儿子、父亲、丈夫,他一定会想很多很多。在内心最深处,最重要的位置是一个人:意映。
他有许多许多的遗憾、愧疚。那十多日,应该和父母、意映多讲讲话。
他知道,信传到意映的手里,将是怎样的悲恸。自己食言了,自己曾说要承担所有的悲恸。现在,却要一个有身孕的女人独自面对。
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
从今而后,只能在梦里向她倾诉,向她道歉。几回魂梦与君同,在梦里,我会一直伴着你。
几天后,这位二十四岁的青年俯仰自若,带着对人世对意映的深深眷恋告别尘世。
有所恋,方显情真;无所恋,只存鲁莽。
行刑官李准微微叹了口气,背过身,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花。
信传到意映之手,已是阴阳两隔。意映早就预感到了什么,只是不敢想,这么好的男人,老天会留住的。
当读到“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时,意映当场昏厥倒地。这么好的男人,老天竟不容。
两年后,意映追随林觉民而去。他们共同生活了聚少离多的六年,他们把分当成聚,所以他们从未分开过。
他们再也不用在梦里见了,他们,再也不会分离了。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未走远。
让所有人感到欣慰的是,遗腹子健康落地,一直活到古稀之年。
林觉民的遗骸葬在红花岗,后改名为黄花岗,这次起义就叫黄花岗起义。
寂寂黄花,离离宿草,出师未捷,埋恨千古。
革命的第十次暴动在寂寂黄花中,在林觉民的柔肠百结中怅然落幕。
历史,把机遇留给了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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