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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蕾达马上说:

    “弗兰克,弗兰克,弗兰克。”

    艾舍斯特笑着哈了哈腰。

    “斯苔拉每叫你一次艾舍斯特先生,就得受一次罚。这太可笑了。”

    艾舍斯特看看斯苔拉,她渐渐脸红起来。莎比娜格格地笑着;弗蕾达嚷嚷说:

    “她‘冒烟’啦,‘冒烟’啦!——唷!”

    艾舍斯特向左右两边伸出手去,一手揪住一把淡黄的头发。

    “听我说,”他说。“你们两个!别惹斯苔拉,要不然我把你们拴在一块儿!”

    弗蕾达格格地笑着说:

    “哎唷!你真是个坏蛋!”

    莎比娜小心地咕哝着:

    “你看,你叫她斯苔拉!”

    “为什么不叫?这是个好听的名字!”

    “好吧,我们准许你叫得啦!”

    艾舍斯特松了手。斯苔拉!从此以后,她会叫他什么呢?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叫,直到该睡觉的时候,他故意说:

    “晚安,斯苔拉!”

    “晚安,艾——晚安,弗兰克!你真有趣呀,你知道!”

    “啊——这个!胡说!”

    她迅速而直率地跟他握手,突然握紧,又突然放松。

    艾舍斯特一动不动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起坐室里。刚刚昨天晚上,在那苹果树和活的苹果花之下,他曾经拥抱梅根,吻着她的眼睛和嘴唇。受到这突如其来的记忆的冲击,他不由得喘不过气来。今天晚上他本来就该开始——开始跟这个仅仅希望同他在一块儿的姑娘过共同生活。现在,还得过二十四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因为——没有看表!正当他要跟天真无邪的生活和属于这种生活的其他一切告别的时候,为什么他要跟这一家天真无邪的人交朋友呢?“可是我有心要娶她,”他想,“我这样告诉过她!”

    他拿了支洋蜡,点了火,到自己的卧室去,这间卧室就在哈利德那间的旁边。他走过时,他朋友的声音叫道:

    “是你吗,老朋友?我说,进来吧。”

    他坐在床里,吸着板烟,正看书呢。

    “坐一会儿。”

    艾舍斯特在开着的窗口坐下。

    “我一直在想今天下午的事,你知道,”哈利德有点突然地说。“据说,一个人临死时会想起全部过去的事。但我没有。

    大概我还没有到那一步。”

    “你想起了什么来着?”

    哈利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静静地说:

    “是呀,我的确想起了一件事——挺奇怪的——想起剑桥的一个姑娘,本来我可以——你知道;我没有对她做亏心的事,这我很宽慰。不管怎么说,老朋友,我现在还能在这儿,全靠你;要不然,我现在早葬身黑暗的大海里了。没有床,没有烟草;什么都没有了。我说,你认为死是怎么回事儿?”

    艾舍斯特嘟哝着说:

    “我看就像火焰似地熄灭完事。”

    “什么话!”

    “也许,我们可以闪烁一下,依恋一会儿。”

    “嗯,我看这有点儿凄惨。我说,我希望我的几个妹妹对你都挺好?”

    “太好啦。”

    哈利德放下烟斗,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脖子后面,转过头去看着窗子。“她们是不坏的孩子!”他说。

    看他的朋友躺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容,映着烛光,艾舍斯特打了个冷颤。挺对呀!本来他可能躺在那里,没有笑容,那喜洋洋的神气一去不复返了!可能根本不躺在那里了,而是“搁浅”在海底上,等待着复活——在第九天,是不是?哈利德的笑容在他看来突然成为奇异的东西,好像生与死的差别、那小小的火焰、那一切——全都包含在这笑容里了!他站起来,轻轻地说:

    “好吧,我看你该睡啦。要不要我把火灭了?”

    哈利德捉住他的手。

    “我说不明白,你知道;但是死一定是很糟糕的。晚安,老朋友!”

    艾舍斯特心里很乱,很受感动,他紧紧地握了握哈利德伸出的手,走下楼去。门廊里的门还开着,他走了出去,来到新月饭店前面的草地上。在十分幽暗的蓝色天空中,星星显得很明亮,星光下的一些丁香呈现着花儿在晚间特有的那种神秘的颜色,那是没有人能够形容的。艾舍斯特把脸挨着一个花枝;在他闭上的眼睛面前,突然出现了梅根,胸前抱着那只棕色的长耳朵小狗。“我想起一个姑娘,本来我可以——你知道。我没有对她做亏心的事,这我很宽慰!”他把头一偏,离开了那枝丁香,开始在草地上来回踱着。这时,在从草地两头射来的灯光下,一个灰暗的幻影一霎那间又出现了。他又跟她一同站在苹果花的那片活的、呼吸着的白光之下,河水在近边潺潺地流着,月亮把钢蓝色的闪光投射在洗澡用的水池上;他回到了吻她那时候的快乐中——那张仰着的脸上流露着一片天真和卑恭的激情,回到了那个离经叛道之夜的美和惴惴不安中。他再一次站停在丁香的花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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