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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着探出来的半个脸,正是寒月。

    “噢,请进!”主人只说这么一句,依然坐着没动。

    “有客人吗?”寒月依然探进那半张脸在反问。

    “哪里,没关系,请进!”

    “说真的,是请你来了。”

    “去哪儿?还是赤坂?那地方我算不去了。前些天硬是拉我去,腿都遛直了。”

    “今天没事。好久没出门,走走吧?”

    “去哪?喂,进来呀!”

    “想去上野,听听老虎嗥叫的声音。”

    “多么无聊。你还是先请进吧!”

    寒月先生也许觉得远距离谈判毕竟不便,就脱了鞋,缓缓走进。他依然穿着那条后腚上落了补钉的耗子皮色的裤子。那条裤子并不是由于年深月久或寒月先生的屁股太沉才磨破了的。据本人辩解,是因为近来他开始学骑自行车,对裤子的局部摩擦过多所致。他做梦也没想到给他自封的未来夫人写过情书的情敌也在这里,“噢”的一声打打招呼,对武右卫门微微点头,便在靠近檐廊的地方落坐。

    “听,老虎嗥叫多没意思!”

    “是的。现在不行。先四处遛遛,夜里十一点才去上野呢。”

    “咦?”

    “那时,公园里古木森森,很吓人的吧?”

    “是啊!要比白天凄凉些呢。”

    “然后,千万要找个林木茂密、大白天都不见个人影的地方去走走,肯定会变得这么一种心情:不知不觉,忘却在万丈红尘的都城,仿佛在山中迷路了似的。”

    “心情变得那样,又将如何?”

    “心情变得那样时,稍微站一会儿,会忽然听到动物园里老虎的嗥叫声。”

    “老虎那么爱叫吗?”

    “没问题,会叫的。那叫声,即使白天也能传到理科大学。到了夜阑人静、四顾无人、鬼气袭身、魑魅扑鼻的时候……”

    “魑魅扑鼻是怎么回事?”

    “就是形容那种场合嘛,恐怖!”

    “是么,没大听说过。然后……”

    “然后老虎嗥叫得几乎将上野的老杉树树叶全都给震落,可吓人啦。”

    “够吓人的。”

    “怎么样?不去冒冒险吗?一定很快活。我想,无论如何,不在深夜听听老虎嗥叫,那就不能说听过老虎的叫声。”

    “是嘛,……”主人如同对武右卫门的恳求表示冷漠,对寒月先生的探险也并不热情。

    武右卫门一直以羡慕的心情默默地听别人讲“话说老虎”,忽听主人说:“是么!”这时似乎又想起自己的事。重又问道:

    “老师,我很担心,怎么办呢?”

    寒月先生面带疑色,望着那个大脑袋。

    咱家有点心事,暂且失陪,到饭厅去转转。

    饭厅里女主人正在格格地笑,往廉价的京瓷茶碗里哗哗地斟茶,然后放在一个铅制茶托上说:

    “雪江小姐!劳驾,把这个送去。”

    “我不嘛。”

    “怎么?”女主人有点愣住,立刻收住笑容说。

    “怎么也不怎么。”雪江登时装出一副扭扭捏捏的脸,目光低垂,仿佛在看身旁的《读卖新闻》。

    女主人再一次进行协商:

    “哟,真是个怪人!是寒月先生呀,没关系。”

    “可,我不嘛。”她的视线依然不肯离开《读卖新闻》。这时候,连一个字也读不下去的。假如揭穿她并没有看报,她大概会哭一鼻子!

    “一点也没什么害羞的。”现在女主人笑着,特意将茶碗推到《读卖新闻》上。雪江小姐说:

    “哟!真坏!”她想把报纸从碗下抽出,不巧碰翻了茶托,茶水毫不留情地从报纸上流进床席缝里。

    “你看哪!”女主人说罢,雪江小姐喊道:“呀,不得了!”她向厨房跑去,是要拿抹布吧?

    咱家觉得这出滑稽戏,还算开心。

    寒月先生哪里知道这出戏,正在房间里大发奇谈怪论哩。

    “先生!纸屏重新裱糊啦?是谁糊的?”

    “女人糊的。糊得好吧?”

    “是的,很好。是常常光临贵府的那位小姐糊的吗?”

    “嗯,她也帮了忙。她还夸口说:‘能把纸屏糊得这么好,就有资格嫁出门去!’”

    “嗬!不错。”寒月边说边呆呆地盯着那扇纸屏。“这边糊得平平的,右角上纸太长,出褶了。”

    “是从右角开始糊的。难怪呀,还没经验嘛!”

    “难怪,有点丢手艺。那一带糊成了超越曲线,毕竟是用一般的方程式无法表现的呀。”

    理学家嘛,说话是玄奥的。

    “可不是嘛!”主人在信口应酬。

    武右卫门明白,照此下去,不论哀求多么久,毕竟是没有希望的,便突然将他那伟大的头盖骨顶在床席上,默默无言中表示了诀别之意。

    主人说:“你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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