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是女娇娥!”
师傅恨铁不成钢地怒声呵斥,那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我本是男儿郎!”
“我叫你错——叫你错——叫你错!!”
画面一转,幼年的小豆子被师傅锁在昏暗的房间里,木板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瘦弱的脊背上。
镜头没有拍他的脸,只拍到他蜷缩在角落里的背影,和那一声声被压得极低的、带着哽咽的闷哼。
周一伟面色严肃,嘴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直线。
阿杰倒吸着气,面露不忍,目光在屏幕上和话筒前的身影来回游移。
“你小子还真会啊?!”
原本还在看戏的瞿博士也不吭声了。
原本台下的议论声也消停了。
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屏幕里少年惨遭毒打的音效。
她们莫名地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被悄悄放到了每个人的胸口上。
“我……我本是……我本是……”
“你是什么呀?”
师傅凑近小豆子的耳边,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而耐心,慢慢的进行引导。
小豆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瘦小的身躯上全是青紫色的伤痕。
他哽咽地抽泣着,声音里全是被打碎的无助和被掏空的茫然。
双瞳空洞而无神地望着前方漆黑幽暗的堂院,嘴唇翕动了很久,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呢喃:
“是……是男儿郎……”
那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轻到像是一根被风吹断的发丝,轻到话筒都差点没有收录进去。
但它实实在在地从顾清的喉咙里飘了出来,飘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哼,继续打!”
“啪啪啪——”
几个镜头在大屏幕上迅速闪过,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可不管怎么切,小豆子仍在被逼迫毒打。
直到青楼的那爷,再次听到小豆子念出男儿郎时,冷哼甩袖离开,
整个戏院慌忙讨好,师傅低声下气,请求原谅,
“张嘴!我叫你张嘴!为什么说错?为什么说错?啊!!”
戏院大师兄,抓住小豆子的领口,愤怒的拎到面前,用烟锅子狠狠捣入口腔之后。
嘴角染血的小豆子……
亦或是‘程蝶衣’,带着唇角的鲜血,脆弱、纯净,带着泪痕的面容,瘫坐在梨花椅,最后一抹眸光的亮光黯淡,
突然,
含笑起身,捏起兰花指,身段从僵硬变得柔软,莲步轻移,弯起眉眼,一颦一笑,千娇百媚,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
屏幕渐息,画面落幕。
顾清双手搭住支架,泛着冷汗的额头轻抵话筒,紧紧闭目,嘴唇和鼻腔呼吸微微加重。
他终于知道,‘哥哥’为什么走不出来了……
真要有演员全身心地入戏到这样的角色身上,谁还能再轻易地走出来?
这就是在对精神和肉体上的凌迟!
……
为了配合配音录制,节目组事先准备的片段是将很多内容的镜头画面快速拼接剪辑在一起的,
很多观众还没来得及逐帧回味,可眼眶莫名其妙就红了。
那种疼惜和怜悯,是通过最纯粹的视觉化面,冲进了心里。
“程……程蝶衣最后在笑,可我为什么觉得好可怕呀?”
“我怎么突然觉得……程蝶衣好像不是真心喜欢段小楼的……”
“程蝶衣已经忘记自己到底是男儿郎还是女娇娥了……”
坐在前排的一个评委摘下眼镜用指尖按了按眼角,“顾……赛车手配的真好。”
她看过长达数十次《霸王别姬》,但刚才那一段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她不是在听配音,她是在看原片。
屏幕上的画面和耳边的声音完全融在了一起,没有任何缝隙。
顾清的声线变化、情绪转变,以及他经年累月的戏曲练习,让现场的观众完全没有察觉到出戏。
经典的再次呈现,杀伤力是惊人的。
《霸王别姬》放在全世界所有的影视作品中,仍是精彩绝伦的艺术作品,是名副其实的第七大艺术殿堂上的瑰宝。
仅此一部作品,
不管陈大导演再如何抽象,后面拍的电影再烂,照样能在世界影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阿丘——!”
某个正在书房里看书的老大爷,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是谁在说老夫的坏话?!”
……
隔间内,
在顾清配完之后,一时也显得安静无比。
唯有沈梦成两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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