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恒终於开口了,他忍不住问:「你不就是姜昊吗。」
姜介摇摇头:「那是前世了。我是姜介,不是姜昊。我耻为姜昊。」
「就是姜昊对师姐说了那些话—师姐因此将他的愿力镇在肉身当中。从幽冥来的愿力不是好东西,师姐身上的残缺,都是因此。你知道她刚才为什麽不说吗?」
「她说了的话,太一教主的威严何在呢?她又为什麽不单独对我说呢?我想,她是想要以身殉教,用她养育我二十多年的恩情,来试试叫我换作一个人。」
陈恒听到这里,忍不住流下泪,问:「那你换了一个人了吗?」
姜介点点头:「我想是的。我现在明白,为什麽太一教众已经流散几十年,师姐也带着我们在刻石崖内隐居,却还总是对我说些太一事情、太一剑侠的事情了。她就是在言传身教。」
陈恒抹了抹脸:「师姐从来没对我们俩说这些,都是你对我们说的。」
姜介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温和了,点点头:「好了,你走吧。」
李无相吃一惊,陈恒也吃了一惊。但他却只是支支吾吾地说:「走?你叫我走吗?」
姜介又点头:「我对你说这些,不是要劝你留下,只是叫你走後心里没有遗憾。你走吧。」
陈恒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也不见此前的那种愤怒了:「我————我————」
「咱们做了这麽多年师兄弟,我知道你的性情。老陈,这不怪你。从前我们三个说要重复太一教,那时我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只不过是少年意气罢了。你和老崔,也许都觉得这种事有趣、豪气,才跟着我一起游荡。」
「你原本该是觉得我们会一直隐居在这里修行吧。外出寻找东皇印、寻找同门、结识些江湖朋友,只不过是这种日子的闲暇调剂,与城镇里的人出去跑马、郊游,并无什麽不同。只是现在知道我竟然是太一教主,也就知道我们所要做的事,是真的了。」
陈恒的脸涨红了,咬一咬嘴唇、张张嘴,好像话就在嘴边,但说不出口。
姜介走过去,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看着他:「好了。你和老崔不同。你十六七岁,老崔可不是十六七岁,他不过心智晚熟罢了。十六七岁的姜昊连欺世盗名之徒都不是,而只能算得上是鸡鸣狗盗之辈。老陈,你要走就走,什麽时候想要回来了,你尽可以再来找我们的。」
陈恒的话到底没说出口。他只问:「那————到时候————我到哪里找你们?」
姜介笑了:「到时候我必然名动天下,你也就知道到哪里来找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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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陈恒的身子一转,再一推:「你走吧。」
陈恒被他推出去两步,又转过身。跪下来给姜介砰砰呼地磕了三个头,一咬牙大步走了。
姜介站在原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李无相此时在他身旁不远处,仍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气机正在飞快地充盈。强大的力量之前超出了他躯体的承受能力,而现在已经开始洗经伐髓、令他的肉身变得更加圆融无缺了。
陈恒要走之前,姜介还是金丹巅峰的修为。可现在,李无相觉得他或许已晋入元婴了。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就是并没有比自己更加高明,只是留下来的时间越来越短、越来少了—
李无相很想扮做高人现身,问问姜介究竟要不要把梅秋露的魂魄从灵山寻回来,好知道之後的梅师姐到底是不是这一位梅师姐转生。
但这个人是姜介————
在李业寂灭之前、在自己来到这世上之前,这无数条人道气运所造就的世界当中所发生的大事,差不多是一模一样的。
似乎要等到李业被困在过往的三千多年之中以後、似乎失去了他的权柄约束,不同的世界才开始向着不同的分支发散。
现在仍旧是李业寂灭之前,自己现身了,是不是并不会有什麽影响?但自己不是寻常人,而是大劫真君果位在身,甚至还是一个空,李无相很难说事情会不会跟自己想的相同。这人是姜介啊————他的一个念头,真会影响天下大势的。
李无相又犹豫片刻,做出决定。
他没有现身,而是小心地引下一缕大劫灾星的星芒,又更加小心地将其种入姜介体内。
他所引动的是情慾劫。此时的姜介对於梅秋露还怀有深厚感情,他这劫种就会引动这东西。
选择这一劫,是他在经过考量之後觉得最不容易出错的。以姜介的修为、现在的心性,往後过渡这个劫数并不难。即便渡不过,李无相觉得也不会对往後的任何一件大事产生什麽影响—一他的梅师姐对他说的最後一句话是怪这个世道,姜介自己也想要改变这个世道。
就是因此,才有了之後以兄弟姐妹相称的太一教吧。或许也是因此,姜介才那麽想要夺去东皇太一的权柄,不是为了救太一,而是为了救天下、救那些像当初的他自己和梅秋露那样的人。
他成为都天司命、失败、陨落,或许就是没有渡过阳神境界的情慾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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