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然看向在旁为自家兄弟解释的贺元冲……
这家伙……是在报上次自己接纳他那帮狐朋狗友的仇,让自己在贺天然面前也里外不是个人?
所以,贺元冲这厮献船,看似是在为难他哥,其实……是冲着她余闹秋来的?
如果自己在贺天然眼里都失去了信任,以为这次是自己与贺元冲是同谋,给他使绊子,那麽……
越是形式明朗,余闹秋心下惊惧,正想说些什麽为贺天然辩解,但冥冥之中她还是喉头一紧,终究是慢了一拍,耳边只听贺天然已是轻笑一声,缓缓说道:
「这位郑老板说得对,这块石头放在这儿,确实是挡路的。」
只见贺天然没有丝毫的慌乱,面对诬陷挑唆,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粗砺温润的田黄石,声音清朗,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连一直不动如山的贺盼山都皱起了眉头,白闻玉更是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不过……」
贺天然话锋一转,手指轻轻在石头上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沉响:
「它挡的不是财路,挡的是,绝路。」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面色阴沉的余耀祖,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股谦卑的通透:
「余叔,这宝船虽好,寓意咱们余家乘风破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船若是开得太快,太急,眼里只盯着前方的金山银山,往往就会忘了商海下的波谲云诡,一头撞进那万劫不复的漩涡……」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低着头的余闹秋,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当事人才懂的深意:
「闹秋之所以特意为您寻来这块石头,取的就是它『稳重』,『惊醒』的本意,这还让我想起在《红楼梦》中出现过一副楹联,叫作——
『身後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余闹秋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的贺天然。
他在……帮我?在被「背刺」之後,他还在帮我圆场?
还是说,他在藉此……警告我?
贺天然并没有看她,这十四个字一出,不少年长的闽商,随即陷入了深思,而他惯有的低沉的嗓音,继续在这陷入沉默的氛围里回荡,字字珠玑:
「余叔,锦上添花的人太多,您载着咱们大家扬帆起航容易,但可切莫忘了谨慎与安稳,这块石头压在这儿,就是为了提醒咱们,在身後有『余』,风光无限之时,要懂得『缩手』;在船行至『眼前无路』之前,有一块石头压住,能让它知难而返,免得真的船毁人亡。」
这番话,还真是让那些仰仗着余耀祖的亲族们与闽商们汗颜,而接下来,贺天然面朝那位郑姓闽商,更是掷地有声:
「而那什麽『触礁沉船』更是无稽之谈,就好似一叶障目,这满船的金银便是那叶,这沉稳的石头便是山,唯有拨开眼前的浮华,方能见到真正的——
泰山。」
话音落下,贺天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
「……」
大厅里足足安静了五秒钟。
「好!好一个身後有余忘缩手!好一个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余耀祖猛地站起身,此刻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激动与感慨。
他毕竟是闯荡半生的老江湖,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这其中的暗指,他怎麽会听不懂?
他大步走上前,竟然直接略过了那尊金光闪闪的宝船,双手重重地拍在贺天然的肩膀上,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块田黄石,朝着贺盼山激动嚷嚷道:
「老贺啊!你这儿子有大智慧啊!不愧是当大导演的人啊!瞧瞧这话说的,这礼送的,咱们做生意的,冲得猛不算本事,能刹得住车,才是真本事!这块『泰山石』,我收下了!闹秋、天然,你俩有心了,有心了!」
一时间,寿厅喧嚣再起,有人举起酒杯,纷纷上去敬酒,只比刚才贺元冲献礼时,更加热闹。
贺元冲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那个刚才叫嚣的「郑总」更是尴尬得缩回了人群里。
而坐在位置上的余闹秋,她看着台上那个被父亲赞赏,被众人仰望的贺天然,他不仅化解了这次危机,还把功劳平摊出来了一份推给了她,不光惊醒了一番那些围在余耀祖身边的亲族与商人,还给了她在父亲面前最大的体面……
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所坐的位置……
脑中不断地重复着那十四个字——
身後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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