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这真出乎我的意料。前年我在深圳过年,一个居住香港的老朋友去深圳票戏,约我去看。我到后台看他。正碰上两个说广东话的朋友去给他捧场。那二位手执笔,一手拿个本子问:“先生,我该在哪儿喊好,你说说我记下来……”我听了哭笑不得,以为香港观众多是这样,这次才发现我又犯了一个错误。叫好鼓掌没有一处不是地方,而且热情激烈,是我在内地几十年没有过的了,我真想替全中国的京剧工作者谢谢他们。有这样的好观众,还愁京剧不能振兴吗?
我说从香港的观众身上我产生了对振兴京剧的信心,这不是句客套。有好演员须有懂得的观众,有好观众也得有好演员,相辅相成,京剧要振兴,这两者缺一不可。
作个好演员很难,作个好观众也不易,总要多听,多看,多请教,一句话,得“入迷”。这次在北角看戏,不少观众随着演员在台下轻声哼,我太太觉得奇怪,我则感到极大安慰,因为好久没碰到这么入迷的观众了。三四十年前,我听白云生、韩世昌先生唱昆曲,常看到有人带着“缀白裘”、“遏云阁曲谱”,一边翻阅,一边击节,倾心恭听,该叫好的地方叫好。他们对表演者的尊敬,也引起了我对这些观众的尊敬。从叫好声中也能评断出这位观众的身分、修养。理想的叫好声是并不大叫,并不怪叫,时间不早不晚,恰在一个拖腔终了之后,由衷的、感叹的呼一声:“好!”这样的观众也多半能原谅演员偶然的失误。我也见过一些专以叫倒好来显示自己权威的观众,那叫法是先把“好”字拖长,后加一个“吗”字,然后再尖叫一声:“太好咧!”有一年王泉奎、李宗义和一个年轻的女演员在中和唱“大探二”(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女演员唱错了一句,台底下一位先生可抓到了自己露脸的机会,就是用这种叫法连喊数声,一边高声评论。我坐在台口,看到女演员眼泪串珠一样流下来,真有说不出的同情,我旁边一个说:“这个孙子太过分了。有本事你来唱呀:你上台没准观众冲你扔茶壶呢。”
但我也碰到过不吃这厂套的演员。五十年代有位南方老前辈,带着儿子到北方演出,来到天津唱三天。老前辈唱的极好,那位公子当时还尚欠磨炼,父子同台时,台下连声倒好。那位老前辈急了,唱到一半把场面杀住,摘下髯口,走到台口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痛斥观众这种不礼貌行为。最后宣布:“各位请到门口退票,今天的钱小老儿掏了,各位只当出来溜溜腿!”人们对此事褒贬不一,我倒以为此事虽不宜推广,但那位老前辈为了维护艺术家的尊严,偶一为之也未尝不可。本来么,你花钱是来找乐儿的,谁又没绑架你,演员戏码早公布了,看得好往下看,看不好走人,伤财不惹气,有意见演完戏尽管提,起什么哄呢?
只要不是恶意挑剔,演员应当充分听取观众批评,并努力改进自己的表演的。观众既严格要求,又尊重演员;演员既要有自信,又虚怀若谷。这样,京戏的振兴才有成效。
哪个演员也不愿出岔儿,可是台上出岔谁也免不了。表演艺术不同于绘画、雕塑、写小说,画好写完自己多看两遍,有错改掉,表演艺术是演员创用与观众欣赏同步进行的。一句话儿错出唇就收不回来,所以观众的谅解与合作十分重要。当年谭富英在天津唱“四郎探母”,嘎调“叫小番”没翻上去,台下连喊倒好带嘘,从此使他在天津不再唱“探母”。他到哪个城市唱“探母”,“叫小番”教师唱的上去,只要一到天津就玩完,在前台唱不上去,散了戏叫琴师吊吊,一吊又上去了,气得他打自己的脸。观众对演员这种侮辱性的打击,于艺术的改进有什么好处呢?有经验的教师是很懂这个道理的。沈玉斌先生在世时,和我谈到李玉茹大姐小时坐科的笑话。头一回正式演出唱“主堂春”,一连唱了两段“人言洛阳花似锦”,第二段头一句唱完,她自己发现了,吓得直翻白眼。沈先生是她蒙师,为她操琴,就小声说:“不用管,唱下去,唱下去!”居然把戏对付了下来。下台后沈先生也没苛责,说:“头回上台,记住就好,”并没因此打掉玉茹的自信。我曾问过李玉茹大姐,此事当真,她大笑说:“哎哟,他还记着哪!”
但是当演员的也要有虚心听取批评的修养,不可自以为是。据说当年有个唱花脸的,专唱张飞,唱起来怪声怪气,动起来乱蹦跳,别人批评他,他还恼火。他一上台观众就抽签,剧团领导人没法儿办,只好炒她鱿鱼。这人不服气,剧团不干就在家里唱,又唱得四邻不安。人们告到派出所,警察劝他不要再唱,他说:“我这是正牌艺术,你们不懂。”警察说要唱可以,你到山沟没人地方唱去,不然拘留你,他没办法了,只好拿着丈八蛇矛到山沟去唱,自己唱没人听,十分寂寞。
恰好来了个打柴的,他把太八蛇矛一横说:“喂,你想死还是想活?”
打柴的说:“好好的,我干么想死呀?”
那人说:“想活就坐下听我唱一段戏,唱完放你走,想死我就给你一蛇矛!”
打柴的说:“听戏么,这有什么不好办的?”打柴的坐了下来,那人就唱,唱了不到一段,打柴的跪下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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