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对于它的诞生至少在一段时期内是不可或缺的。维克多·雨果说:
青草应该生长,孩子们必须死去。
我就说过严酷的艺术法则是生灵死亡,我们自己也在吃尽千辛万苦中死去,以便让青草生长,茂密的青草般的多产作品不是产生于遗忘,而是产生于永恒的生命,一代又一代的人们踏着青草,毫不顾忌长眠于青草下的人们,欢快地前来用他们的“草地上的午餐”。
我说了来自外部的危险。来自内部的危险也一样。如果我对来自外界的意外防护得好好的,谁又能料到我是不是会因为一次突然出现在我内部的意外,因为某种内部的灾祸,即在为撰写这部作品所需的好几个月过去之前使我不得不放弃利用这个恩惠呢?
过一会儿,当我经过香榭丽舍,走在回家的路上,谁又能对我保证说我不会遭受有一天下午落到我外祖母头上的那种灾难呢?那天下午,也是在香榭丽舍,她带我出来散步,没想到那竟是她最后的一次散步,在这种一无所知中,我们的一无所知中,时针指到了她不知道的这个点上,当即,脱钩的发条就敲响了丧钟。也许当第一记钟声已在酝酿之中的时候,对于这记钟声敲响前那一分钟已快走完的恐惧,也许对将在我大脑里启动的这一击的恐惧(这种恐惧就是对即将发生之事模模糊糊的感知),就象动脉血管抵御不住前处于不稳定状态的意识中的大脑的一种反应,有些受伤者,尽管医生和生存的欲望都在竭力欺瞒他们,仍然有可能清醒地意识到死亡的降临,接受死亡,说:“我要死了,我已经作好了准备,”
并且写下给他们的妻子的诀别。
而这确实也是件怪事儿,它以一种我绝对想不到的形式,发生在我开始撰写我这部著作之前。有一天晚上我出门去,人们觉得我脸色比从前还好,因为看到我居然还完美地保留着我那一头黑发而感到惊讶。然而在下楼时,我有三次差点儿摔倒在地。那次出门总共不过二小时,可当我回来的时候,我感到自己不再有记忆、思维、力量,已失去任何存在。人们就算来看我,奉我为王或者抓住我、逮捕我,我都会一声不吭地听之任之,眼睛也不睁开,就象坐船横渡里海、晕船晕得昏天黑地的人,你就是对他们说要把他们抛进大海,他们也不会稍稍表示一下反抗。严格地说我并没有病,可我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干不成了,就象有些老年人会碰上的,前一天动作还挺灵活,自从大腿骨折或拉了次肚子后还能在床上过一段时期,可是这段时期或长或短已经只能是从此势如破竹的死亡的准备阶段了。以前,我曾去参加那种被称作野蛮人宴会的城里的午餐,在这些宴会上男子们穿一身白,女士们则半裸着身子,戴着羽饰,对他们而言种种价值全都被推翻了,如果有人答应而没来吃饭,或者直至上烤肉的时候才姗姗来到,那他就象是犯了科作了案。罪孽比大家吃饭时轻声谈到的例如新近作古者的伤风败俗之举还严重。唯一可以不来的理由是死亡或沉疴不起,但要及时通知说人已奄奄一息,以便邀请第十四位来宾,这个我还在我身上保留着他的重重顾忌,但已失去了他的记忆。相反,另一个我,那个构思了他的作品的我却在回忆着。我曾接到莫莱夫人的一份邀请并得知萨士拉夫人的儿子死了。我决定从这段时间中抽出一个小时向莫莱夫人表示歉意和向萨士拉夫人表示慰唁。过了这段时间我会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舌头僵硬得象我临终时的老外婆,牛奶都吞不下去。可是才过了片刻,我便忘了我自己该做什么。忘得好,因为我著作的记忆正警戒着,它将利用转归于我的残存时间奠定我刚着手的基础。不幸的是,我刚拿起稿本准备写作的时候,莫莱夫人的请柬掉出来,落在我面前。当即,那个健忘的、然而对这一个具有压倒优势的我,象参加城里午餐的所有那些谨小慎微的野蛮人都会做的那样,推开稿本,给莫莱夫人写信(再者,如果莫莱夫人得知我把答复她的邀请看得重于我创造者的工作,她还会十分器重我的)。我复函中有一个词使我蓦然记起萨士拉夫人失去了她的儿子,我给她也写了封信,就这样,为了显得礼貌周全和顾重情义这种矫作的义务而牺牲了现实的职责之后,我精疲力尽地倒下了,我阖上双眼,只好浑浑噩噩地再过它一个星期。如果说我的这种劳而无功的义务——我准备为此牺牲真正职责的那些义务才几分钟就统统从我的脑海里冒将出来的话,我有所建树的想法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我的心头。我不知道那会不会成为一座教堂,让信徒们能在教堂里渐渐地学习真谛和发现和谐、大全景,或者那会是永远不可能进出的地方,象建造在海岛顶巅的德落伊教①祭司的纪念碑。然而我已决定为此奉献出那些仿佛在依依不舍地离我而去的力量,依依不舍仿佛就为了让我有时间在修完周围的通道后关上“墓门”。不用多久我就能拿出几幅草图来了。这些草图谁看了都莫名其妙。即便是那些对我的真理感知、对我希望过后能镌刻在神庙里的真理感知抱有好感的人都看不懂,他们祝贺我用“显微镜”发现了那些真理,其实恰恰相反,我用了一台天文望远镜才隐隐瞥见一些实在很小的东西,之所以小是因为它们距此遥远,它们每一个都是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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