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过相当长一段时间,谙熟他的创作方法,能够猜读他的配器记号。此人依靠耐心、智慧和敬佩之意终于破译了凡德伊的手稿。这人就是凡德伊小姐的女友。大作曲家在世时,她就深受其女儿对其父亲崇敬的影响。但物极必反,正是出于这种崇拜之情,两位姑娘对他的画像进行疯狂糟蹋,以此取乐。前文对此已有交待(对父亲的崇拜是女儿亵渎行为的固有条件。毫无疑问,她们本来对这亵渎行为的情感,是应该将其拒之门外,但是这快感并不能充分表达那些糟践的言行。但是这种肉体的和病态的关系,这种暖昧不清的炽烈感情渐渐让位于一团高尚纯洁的友谊之火,那些亵渎行为也就日趋减少,直至彻底消除了。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有时自寻烦恼,认为也许是她加速了凡德伊的死亡。殊不知她历经多年,整理了他的遗稿,把那些天书变成了可靠的曲谱。她至少可以聊以自慰,虽然她给作曲家的晚年蒙上了阴影,但是她保证了他的英名永世流芳,仅此已补偿了自己的过失。从法律未予认可的关系生发出的亲属关系较之婚姻衍生的亲属关系不仅一样丰繁复杂,而且更加牢固。这种如此特殊的关系姑且不论,单举我们司空见惯的通奸为例,如果通奸奠基于真诚的爱情,岂不是非但没有动摇,而且是更加激发了家庭感情和亲属义务吗?通奸在婚后经常变为一纸空文的婚姻契约里加入了实质性内容。一个好姑娘如果纯粹出于礼仪,为母亲的第二位丈夫服丧,那么就不会有充足的泪水来哀悼她母亲百里挑一选中的情人。况且,凡德伊小姐当时的行为仅仅是出于肆虐。这当然并不能为她开脱,但过后我想到这一点,心里便安然得多。我想她跟女友一起糟践她父亲的像片时,一定意识到,这一切仅仅是病态,是疯狂,而不是她真心希望的以恶取乐。想到这只是恶行的一种仿制,这便扫了她的兴。这种想法以后又有抬头,正如它扫了她的兴一样,它大概同时也减轻了她的痛苦。“这不是我,”她一定会想,“我是身不由己的。我,我还可以为我父亲祈祷,对他的善心仍抱希望。”问题是,这一想法出现在她的脑中每每都带着快乐的形态,却从未带有痛苦的形态。我曾希望能将痛苦输入她的脑中。我敢肯定我那样做一定得益匪浅,她和她对父亲的怀念之间一定会恢复一种相当甜蜜的交流。
--------
①蒙塔尼亚(1450-1523),意大利画家。
②贝利尼(1429-1516),意大利画家。
正如一位天才的化学家不知死神已经降临把研究发现记录在笔记本上。但是记录无法辨认,很有可能就将永世埋没一样,凡德伊小姐的女友从一些比纸莎草纸上无法辨认的楔形文字的稿纸中发掘出这富有永恒的真实、千古丰盛的新奇的喜悦形式,发掘出晨曦天使般鲜红的神秘希望。她今晚重新勾起我对陋尔贝蒂娜的嫉妒。对凡德伊来说她只不过曾经是,可是对我来说她曾经是,今晚是,将来更是如许痛苦的根源;但是她也作了抵销。全都亏了她,那奇特的召唤才得以传入我的耳中。我将永不停止地听到这召唤声,把它看作希望:虽然我在一切欢乐之中甚至于在爱情之中遇到的全是虚幻,但是世上还有其他东西存在——毫无疑问只有艺术才能使之实现。虽然我的生活在我看来如此空幻,但至少它还没有完全实现。
人们通过她的辛勤劳动所认识的凡德伊,说实话是凡德伊的全部作品。与这部七重奏相比较,听众唯一熟悉的奏鸣曲的某些乐句便显得极其平凡,以至于我们无法明白,这些乐句如何会引起如此普遍的赞赏。我们惊奇地看到,多年当中,诸如“星空颂”、“伊丽莎白的祈祷”①等那样毫无价值的唱段在音乐会上居然引起乐迷的狂热,为之鼓掌得精疲力竭,只要听过《特里斯坦》、《莱茵黄金》和《名歌手》就会发现,上述唱段只不过是味同嚼蜡的破烂货②,可是听众却狂呼乱叫“再来一遍”。但是应当想到,那些唱段的旋律虽然缺乏个性,然而包含着惊世之作的某些独到之处。尽管其量微乎其微——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不容易被人发现——但当我们回顾起来,这类杰作都是独具风采的;然而如果当时它们就已炉火纯青,听众的理解就会发生困难。那些尚还缺乏个性的旋律就为听众日后理解那些惊世杰作铺平了道路。
--------
①瓦格纳歌剧《汤豪塞》(1845)第三幕中的两个唱段
②均为瓦格纳的歌剧。
话得说回来,虽然那些旋律使人隐约预感到未来之作的绚丽多姿,但是未来之作毕竟还只是一个彻底的未知数。凡德伊属于这种情况。如果他临死的时候留下的仅仅是他的完成之作——奏鸣曲的某些部分除外——那末我们对他的认识,对他实际的宏伟业绩的认识,就将只是沧海一粟,这就好比雨果如果在写了《约翰亚保卫要道的比武演习》、《鼓手的末婚妻》、《浴女撒拉》①以后便溘然辞世,而根本未及写下《历代传说》和《静观集》一样。果真如此,他的真正作品就可能始终是一部潜而不发之作,永不问世,犹如我们的感知无法企及,我们永远无法认识的宇宙之谜。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