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德·弗罗贝维尔上校揭穿了他的老底耿耿于怀,一直在盘算着予以反击。
“我不怀疑您说的这一切的正确性,我亲爱的朋友,”他说道,“可我的消息源自可靠渠道。是拉都·德·奥弗涅亲王告诉我的。”
“象您这样一位学识渊博的人,竟然还说什么拉都·德·奥弗涅,我感到奇怪。”德·盖尔芒特先生打断了他的话说,“您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亲王。这个家族唯独剩下一位成员,那就是奥丽阿娜的叔父,布永公爵。”
“就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兄弟?”我想起这位夫人当姑娘时也姓德·布永,便开口问道。
“正是。奥丽阿娜,德·朗勃尔萨克夫人向您问好。”
果然,只见德·朗勃尔萨克公爵夫人不时莞尔一笑,向她认出的某个熟人致意,但紧接着笑脸便象流星一般倏然消逝。这一微笑并不明确表示某种确认,也不具体化成某种无声但明白易懂的语言,而是几乎瞬息即逝,陷入某种心醉神迷的理想佳境,似是而非,不置可否;与此同时,她的头轻轻一点,象是怡然自得地为人祝福,令人想起哪位有些软弱无力的主教大人向领圣体的人群微微点头的动作。但德·朗勃尔萨克夫人无论如何成不了主教。不过,对此种早已过时的特殊致意方式,我已有所领教。在贡布雷和巴黎,我外祖母的女友无一例外都习惯于这种致意方式,即使在社交场合,也好似在教堂举行举扬圣体或葬礼仪式时一样,与熟人相遇,也是一副天使般的庄严神态,有气无力地道一声日安,尾声化作祈祷声。这时,德·盖尔芒特先生开了口,完全证实了我刚才的提问。“可您已经见过布永公爵了。”德·盖尔芒特先生对我说,“今天下午您进我书房的时候,他正好出门,就是那位矮个子、一身白的先生。”原来,就是被我当作贡布雷小市民的那一位,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我发现他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确实相像。德·朗勃尔萨克夫人和我外祖母女友们的致意方式如出一辙,尽管渐趋消亡,我却开始对此发生了兴趣,因为它向我表明了在狭隘、封闭的圈子里,无论是小市民圈还是贵族圈,旧规矩顽固地存在着,使我们得以象考古学家那样发现阿兰古子爵和德·洛伊萨·比谢时代的教育状况及其反映的精神风貌。尤其是现在,布永公爵与贡布雷一位年龄相仿的小市民举止外观相似至极(记得以前在一张达格雷照片①上看到圣卢的外祖父拉罗什富科公爵,我大吃一惊,怎么他的服饰、神态和风度都与我的外叔祖父如出一辙),令我领悟到,社会乃至个人的差异是相同时代,不同时期造成的。其实,服饰的入时和时代精神的表露在一个人的心目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等级地位,等级地位只在当事人的自尊心和他人的想象中举足轻重罢了,人们无需看遍卢浮宫的画廊便可明白,路易·菲利浦时代的贵族与同时代的资产者之间的差别,比起路易·菲利浦时代与路易十五时代贵族与贵族之间的差别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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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按早期达格雷照相法摄成的照片。
这时,受德·盖尔芒特亲王夫人保护的一位巴伐利亚长发乐师向奥丽阿娜致意。奥丽阿娜点了点头,表示还礼,此人形容古怪,公爵并不认识他,可认定此人声名狼藉,然而自己的妻子却问候这种人,不禁怒火中烧,猛地朝妻子转过身子,神色疑厉,似乎在发问:“这个野蛮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可怜的德·盖尔芒特夫人处境相当尴尬,倘若乐师对这位受丈夫虐待的妻子有所怜悯的话,那他早该尽快离去了。可是,周围尽是公爵小圈子的老朋友,说不定正是他们在场促使他默然点头致意呢,在他们中间,他也许不想过分计较公爵对他的公开侮辱,以证明他与德·盖尔芒特夫人并非素昧平生,向她致意合情合理;抑或在这本应服从理智的时刻,他为内心一股不可抵挡、难以名状的愚昧力量所驱使,一丝不苟地按礼仪常规行事,只见这位乐师向德·盖尔芒特夫人靠得更近,对她说道:“公爵夫人,我请求赏光将我介绍给公爵。”德·盖尔芒特夫人无地自容。可是,尽管她是房蒙受欺骗的妻室,但毕竟还是德·盖尔芒特夫人,不能表露自己已被剥夺了向夫君介绍熟人的权利。“巴赞,”她说道,“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德·埃威克先生。”
“我不是向您打听您明天是否去德·圣德费尔特夫人府上。”德·弗罗贝维尔上校对德·盖尔芒特夫人说道,以消除德·埃威克先生不合时宜的请求造成的难堪氛围。“不过,全巴黎的头面人物都将赴会。”
然而,盖尔芒特公爵象死板一块,猛地一下向不知趣的乐师转过身子,迎面相对,俨然似个庞然大物,一声不吭,怒气冲冲,犹如电闪雷鸣的朱庇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立了数秒钟,双眼喷射出愤怒和惊诧的火焰,怒火象火山爆发,把头发都烧卷曲了。这副挑战的架势似乎向全体在场的人们表明他不认识这位巴伐利亚乐师,但瞬刻之后,他仿佛内心突然一阵冲动,给了他足够的力量去履行向他提出的礼貌之举,只见他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反剪背后,身子向前一倾,猛地向乐师鞠了一躬,腰弯得那么深,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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