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母鸡、大松鸡、山鹬、鸽子等,五颜六色,热气腾腾,丰盛的菜肴使我联想到那些洋溢着古代纯朴风格和佛兰德斯夸张风格的圣餐画。为了跑得更快,侍者在镶木地板上滑行,把那些鸡鹬之类的东西都放到一张装在墙壁上的蜗形腿的大桌子上;它们刚放上桌就立即被剁开,但都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因为我进来时许多人都快吃完了),似乎菜肴的丰盛和端菜人的匆忙不是为了满足顾客的需求,而是一丝不苟地遵照圣经中的描述(但一举一动的素材却又取自佛兰德斯的真实生活),或是出于美学和宗教的考虑,想用食物的丰盛和侍者的殷勤向人们展示节日的热烈气氛。有一个侍者站在饭厅一端的餐具柜旁沉思。我想向他打听我们的餐桌安排在哪间屋子,因为只有他似乎看上去镇静一些,能够回答我的问题。我朝他走过去,隔几步就有一个暖锅,是为了给晚来的人热菜用的。尽管如此,在餐厅中央,仍然有一个巨大的塑像手中托着甜点心,有时塑像还要用冰雕水晶鸭的双翼来支撑,而鸭子是每天由一个手艺好的厨师按照地道的佛兰德斯风格用烧红的烙铁刻成的。一路上我几次差点被人撞倒。我发现这个侍者很象那些传统宗教画中的一个人物,惟妙惟肖地再现了画中人的面容和表情:塌鼻子,相貌平淡,但纯朴憨厚,耽于幻想,并且在别人还没有猜想到时,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会有神灵降临。此外,或许是因为庆典活动即将来临之缘故吧,餐厅中除了这个塑像外,又增加了一个天神,完完全全是从天上的小天使和最高天使的队伍中描摹下来的。一个少年音乐天使,一头的金发,一张十四岁孩童的嫩脸,其实他不是在奏乐,而是面对着一面锣或一叠盘子在出神,那些比他年长的天使在十分宽敞的饭厅里穿梭般来回走动,挂在他们身上的象原始人的翅膀那样的尖形拭巾,随着他们的走动不住地弹奏出颤抖的乐曲。我避开那些被棕榈树帷幔隔开的界线不明的地区——从那里走出来的仆人犹如从遥远的九霄云外下凡的神仙——辟开一条道路,来到圣卢餐桌所在的小餐厅。我看见圣卢的朋友已经来了几个。这些向来都和圣卢共进晚餐的朋友,除了个别人是平民外,其他都出身于名门望族。而这几个平民子弟,在中学时代就被贵族子弟当作朋友,贵族子弟主动和他们来往,证明原则上贵族并不与平民对立,哪怕平民是共和国的拥护者,只要双手干净,到教堂去做弥撒,就能得到他们的信任。我初次来这里晚餐,没等大家入席,就把圣卢拉到小餐厅的一个角落里,当着大家的面,但不让大家听见,悄悄地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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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地区名。位于今法国东北部,是十三至十四世纪欧洲最发达的毛纺中心之一。十四世纪被法国占领。历史上出过许多著名画家,上文提到老布勒盖尔就是其中之一。
②伯利恒位于耶路撒冷以南八公里。《新约圣经》称其为耶稣诞生地。《伯利恒的人口调查》为老布勒盖尔的代表作。
“罗贝,选择这样的时刻和这样的地点给您讲那件事是不合适的,但一会儿就讲完了。在军营里我总忘了问您,您桌上的那张照片不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吧?”
“怎么不是?就是我的好舅妈呀。”
“瞧,可不是吗!我真傻,我早就知道了,可就是没往那上面想。我的上帝,您的朋友们该不耐烦了,咱们快讲吧,他们在瞧我们呢,要不等下次再讲吧,反正没什么大事。”
“不,您尽管讲,让他们去等好了。”
“不能这样,我得有礼貌,他们太客气了,再说,您知道,那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您认识她,那个老实的奥丽阿娜。”
就象他说“好奥丽阿娜”一样,这个“老实的奥丽阿娜”并不表明圣卢把德·盖尔芒特夫人看得特别好。在这种情况下,“好”,“杰出”,“老实”仅仅用来加强“那个”,指一个双方都认识的人,但因对方不是你圈子里的人,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好”充当冷菜,可以让人思考片刻,以便找到下文:“您经常看见她吗?”或“我有好几个月没看见她了”或“我星期二去看她”或“她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
“您说那张照片是她的,我太高兴了,因为我们现在住在她的公馆里,我听到许多有关她的闻所未闻的奇事(我不便公开讲出来),因此我对她发生了兴趣,这是从文学角度讲的,您明白这个意思,怎么说呢,是从巴尔扎克的角度讲的。您绝顶的聪明,用不着我细说。不扯远了,我问您,您那些朋友对我的教养有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也没有。我对他们说了,您是高尚的人,因此他们比您更受拘束。”
“您太好了。啊,下面就谈正题,我问您,德·盖尔芒特夫人不会知道我认识您吧,是不是?”
“我什么也不知道。从夏天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她呢。
从她回巴黎以后,我一直没有休假。”
“因为我要对您说,有人肯定地告诉我,她认为我是个大傻瓜。”
“这我可不相信,奥丽阿娜虽算不上才智出众,可也算不上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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