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法遏制的痛苦的需要。他记得当他第三次见到她时,她曾一再问道:“为什么不让我更经常地来看您?”他当时殷勤有礼地笑着答道:“我是怕来日徒然自苦呀!”唉!现在呢?她倒还是有时从饭店或者旅馆用带衔的信纸写封信来;可这些衔头上的一个个字都象火一样烧他的心。“这是在符耶蒙旅馆写的?她上那儿去干什么?跟谁去的?干了些什么?”他想起了意大利人大街正在一盏盏熄灭的煤气街灯,那时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希望,竟在那几乎是神乎其神的夜里,在影影绰绰的人影中把她找着了(那天夜里,他几乎没有问如果去找她,又如果把她找着的话,是否会引起她的不快;他心里是那么确有把握,当她看见他,跟他一起回去时,她准会感到最大的快乐),而现在这个夜晚确实已经属于一个神秘的世界,它的大门已经全都关上,他再也无法重新进去了。斯万现在一动也不动地面对这重温的幸福,只见有一个不幸的人引起他的怜悯之心(因为他没有马上把他辨认出来),为了免得别人看见“他俩”热泪盈眶,便把头低了下去。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等他明白过来以后,他那怜悯之心也就随之消失,然而他妒忌她曾经爱过的另一个自己,妒忌他过去时常认为(然而心里也并不过分难过)“她也许在爱着”的那些人们,因为他心中关于爱的空泛的概念(其实其中并没有爱情)已经由充满着爱情的菊花的花瓣和“金屋”餐厅信纸上的笺头取而代之了。他的痛苦之情愈来愈强烈,他抬手擦一擦前额,把单片眼镜摘下,擦拭擦拭镜片。毫无疑问,如果他这会儿能看到他自己的话,他会把他刚才象是摘下一个讨厌的念头那样摘下的单片眼镜,象是擦拭掉烦恼那样用手绢擦拭那蒙上水气的镜片的单片眼镜,补充到他刚才——加以区别的那一系列单片眼镜行列中去的。
在小提琴声中——你如果看不到乐器的话,你就不能把所听到的声音跟乐器的形象联系起来,而手器的形象是能改变乐器的音色的——有着跟次女低音一样的声音,使人产生有一位女歌唱家来参加这个音乐会的幻觉。你抬起眼来,却只见到那精致得跟中国珠宝盒一样的琴身,而且有时还能听到美人鸟迷人的歌声;有时也似乎听到被俘获的精灵在这中了魔法的颤抖的宝盒中,就象一个淹没在圣水缸里的魔鬼的挣扎声;有时又仿佛有一个神乎其神的纯洁的生灵在空中飘荡,展现它那看不见的启示。
与其说乐师们在演奏那个乐句,倒不如说他们在举行为召唤这个乐句出现所需的仪式,在诵念为使它出现并使它的奇迹得以延续一些时间所需的咒语;斯万现在不再能看到它,除非它属于一个紫外线的世界,他在离它越来越近时却一时失明,只感到这一变化使他的精神为之一爽;他现在感到这个乐句出现在他面前,象是他的爱情的保护神和知情人,为了能在大庭广众之中走到他的跟前,把他拉到一边跟他絮语,而用这有声的外形把自己乔装打扮起来。当这乐句从他身边飘然而过,轻盈、安神,象鲜花的清香那样悄悄私语,倾心相诉,他仔细啼听每一个字,直惋惜话语如此迅速地飞逝,不由自主地用嘴唇去亲吻那和谐的,正在消逝的形体。他现在已经不再有遭流放的孤独之感了,因为乐句在跟他说话,悄悄地谈到了奥黛特。因为他现在不再象过去那样以为这乐句不认识奥黛特和他了。它曾如此经常地目睹过他俩在一起时的欢乐情景!不错,它也时常提醒他这种欢乐的不实在,会稍纵即逝,甚至就在那时,他也在乐句的微笑中,在它清澈的促人醒悟的声调中窥出了痛苦的苗头,而他今天从中觅得的却几乎是高高兴兴的听天由命的甘美。当年这乐句曾跟他谈起过悲伤的事,他自己虽未被波及,只见到乐句带着微笑把它们在它曲折湍急的激流中冲泻而下,而现在这些悲伤的事却是他亲自尝过的了,而且没有希望得以摆脱。这乐句仿佛也象当年说到他的幸福时一样,对他说:“这有什么关系?这算不了什么。”斯万心里第一次浮现对这位凡德伊,对这位本身多半也曾尝过苦涩滋味的,从不相识的崇高的兄长的怜悯与柔情;他度过了怎样的一生?他是从怎样的痛苦中汲取了神般的力量,汲取了无穷的威力来创作的?当这小乐句对他谈起他的痛苦的虚妄时,斯万体味到这箴言的甘美,但就在片刻以前,当他从把他的爱情看作是无关紧要的闲事的那些不相干的人的脸上窥出这种意思的时候,他却觉得这条箴言难以容忍。那是因为那个小乐句,与此相反,不管它对心灵的这些状态的短暂易逝表示了什么见解,它从中所看到的却跟这些人不一样,并不是没有实际生活那么严肃的东西,相反却是远远高出于生活的东西,是唯一值得表现的东西。这个小乐句试图模仿,试图再创造的是内心哀伤的魅力,而且要再现这种魅力的精髓;除了亲身感受这种魅力的人之外,任何别人都认为它是不能传达,也是毫无价值的;这个小乐句却把它的精髓抓住了,把它化为可以看见的东西。它使得它的听众只要多少有点音乐细胞,承认这种魅力的价值,尝到它的神奇的甘美,然而日后在他们身畔看到的每一个特定的爱情当中,他们却又看不到这种魅力了。当然,这小乐句把这种魅力编组起来的形式是不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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