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老家里出来已经九点多,一路上马羚揽住我的胳膊不撒手。回到酒店,她不让我回自己房间了,说是我今天表现不错,要犒劳我。
接下来又见了几个人,政治部主任、三个司长,关老出面马羚做东请他们吃饭,把我做了隆重推介。还去人教司长府上走了一趟,因为我如果接替冯子兴的位子,还得他老人家首肯。我算是在总署各位领导的头里挂了个号。蜜月也在迎来送往中过了一半。马羚说,咱们也别旧地重游了,回一趟老家吧?
马羚主动提出回老家,我当然不能提出异议,尽管我很担心回去搞得她不开心。我想起周怡做的那个梦,她梦见了我的一众祖先,担心梦境变成现实,就打消了嫁我的念头。
在飞机上,我开始给马羚打预防针。我说,生我养我的那个地方是革命老区,穷得地里不长草,咱们家尽管也算是先富起来的一部分,可跟城里比还是差一大截,别说没有热水冲凉,甚至没有地方拉屎。马羚说,我又不是没去过农村,你别吓唬我了。我说,你去的农村是珠三角发达地区,那里比我们这里的城市还好,等你住下就知道了,可别说没有给你打招呼啊。马羚说,不就是十天半月吗?当年知青也都是城里人,他们不是都熬过来了?这婆娘还知道知青的事,而且还准备住个十天半月,我可是准备住个两三天就走人的。我说,这是第一;第二呢,湖北天气热,大家的脾气都躁得很,有句话说,宁听苏州人吵架,不听湖北人讲话。回头要是有人对你大声呵斥,那是在跟你讲话,你可别跟他急啊。马羚说,你少来,我才不信呢。我说,信不信由你,还有第三呢,俗话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就是说,我们那里刁民特别多。马羚说,这个我信,你就不是个好鸟。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别到处乱跑,咱家出门就是山,山高林密,很容易把自己弄丢了。马羚说,你这么一讲我更坚定了回家的决心,多好的地方多好的人啦,我先住一住,如果真的好,以后就回家养老。我叹了口气,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马羚说,这句话好像不该叹着气说呀?我说,还有第四,你千万别让我老娘知道你是二婚啊。马羚一听就跳,好在安全带拉着,她跳不起来。于是她把脸沉下来,说,江摄,你什么意思?二婚怎么啦?嫌我二婚,早干吗去啦?我赶紧压住她的嘴,说,谁嫌你啦?我这不是打预防针吗?怕老娘给你脸色。马羚说,我偏要告诉老娘,老娘给我脸色,我就该看。可我老娘还没给她脸色看,她倒先给我脸色看了,从那时起直到下飞机,她都不睬我。直到出了站,见到我妹江珊,她才把脸色缓和下来,笑了笑。
在北京我就给江珊打电话,叫她来接机。考虑到马羚如今身份不同了,又是新婚,不能委屈了她。我叫江珊租部车,她刚学会驾车,把车开到机场应该不是问题。江珊尽管对马羚不太认同,倒是很听我的话。答应借车、接机,再一路护送我们回家。因为我多年没回,已经不记得怎么回家了。
也许是马羚主动要求回家看看,让江珊有些感动,她见到马羚笑得特别甜。除了帮马羚拎包,还挽着她的胳膊。到了停车场,江珊让我开车,她和马羚坐在后排,说是好聊天,我不知道她们有什么好聊的。
回家的路还算好走,都是新修的,有一段还是高速。从汉口到河头镇,才用了一个小时。可从河头镇到家里那条路就难走了,全是泥沙路,前几天下了雨,路面坑坑坎坎的,车速只能开到十几公里。好在那段路不长,不然的话,非得把马羚颠晕不可。
在马羚看来,山路难走,可沿途的风景不错,山青水秀,麦浪飘香。后来她研究起房屋来了,根据房屋来判断哪个村子富裕,哪个家庭贫穷。快到家的时候,马羚看见一栋楼房,有些欧式风格,就大叫起来,说不得了,这地方还有人懂西方建筑,拉着我的手要我看。我看了一眼,那栋楼的确有些不同。江珊说,哥,那栋楼就是石留家的。马羚说,石留家的?难怪,她还真有这本事。接着问我,江摄,咱们家有没有建楼房?我说,咱家没钱,不如你捐点钱建一栋?马羚说,建一栋算什么?建几栋,把石留家比下去。我以为她说笑,扭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一脸正经,不太像说笑。
我问江珊,石留家还有人住在乡下吗?江珊说,没啦,她爸死了,她妈住在十堰她弟家。马羚说,没人住建那么大栋楼干什么?我说,出租,现在不是改革开放吗?内地也搞市场经济嘛。马羚哼了一声,说,多嘴多舌,又没问你。江珊说,建楼的时候还有人嘛,这也是石留的一片孝心,父母能享一天福就是一天福。马羚说,是吗?我看未必不是为自己长脸。江珊一听就不出声了,我也不好说什么。石留是不是为自己长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很有孝心的,她还很能帮人,据说家乡很多人都托她的福出外打工了,市政府因此专门为她发过奖,授予她荣誉市民称号,每年都邀请她回乡过春节。我也在外面混,就没有受过这种待遇。
村头站了一帮人,男女老少一大堆,看样子像是在等我们。马羚说,不是吧江摄,这么大排场,是迎接我们的吗?我说,是呀,美国总统来,大概也就这么个排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