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在6岁时深夜从这里走过练胆么?”又叮嘱说,“囡囡,可不要怪爸爸,他那样做是为你好哩!”外婆要我问问陈大柱,可不可以在体育场内停一下,让她看看我平常是怎么玩的。陈大柱就很老成地指点我们把滑杆停在树荫下,他突然变得像个大人对我们3个小孩说:“玩去吧!我陪外婆。”
于是我把架浪桥荡得高高,接着跑去打翻一架秋千,再爬到最高那部滑梯横板上面拿大项,下来后又一串跟斗翻到沿杆前。陈大柱惊奇得鼻翼都吊起来:“害群马,你外婆胆子真大!她笑眯眯看你玩命,好像一点也不怕你摔死!”外婆安安详详把双手迭在腿上,静静地笑说:“囡囡啊,你是爸爸亲自教的孩子,哪能那么容易摔死?婆婆一点都不为这种事担心。自从你到了四川,爸爸妈妈的每一封信都谈到你,婆婆一直就知道自己有个心地又好,志气又高的乖孙孙哩!”
回家才知道,那两打袜子是外婆特地为我买的。外婆曾给过我好几次钱叫我自己买袜子,我转身就把钱交到小街傻大姐手上去看她的连环画。
其实我不愿意穿袜子,因为爸爸规定我们自己的袜子自己洗,而且规定一双袜子不得穿过3天。我嫌麻烦,就将爸爸发给我的袜子通统送给同学,干脆赤脚就往球鞋套去。爸说我的球鞋臭气熏天会攻例外婆,我就总将球鞋脱在自己小房间才光脚叭哒往外婆床上跳。每次外婆问“囡囡我叫你买的袜呢?”我就胡诌乱扯,劝外婆相信看连环画如何如何比买新袜子重要。
蓦然见24双、那么大一堆袜子要属于自己,我只能傻里傻气站在床边对外婆嘿嘿笑。外婆柔柔说:“囡囡,本来婆婆想亲手为你织袜子,但是我怕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织完。”她一说,我倒想起,两个月前她叫我拆散她一件薄薄的羊毛衣,说怕我冬天来了脚冷又叫我削了几技竹针,开始为我织袜子,织织停停近一月也只有那么半只,后来她就给钱叫我自己买。外婆抚着那堆24双袜子,继续说:“就算外婆去世了,我的囡囡还有好多袜子慢慢穿哩!”我说:“婆婆您慢慢养好身子。我再约同学抬您去玩。”我根本没想到外婆要去世。她就向我一笑,淡淡的,暖暖的。
我打好背包去住校时,外婆硬是扶了竹凳送我到八角厅,说要看着我下楼。我从楼梯扶手滑到二楼半又嘻嘻哈哈奔回头,扔下背包,将我的外婆抱回床去。外婆很轻,才47斤——她刚到重庆时,爸爸妈妈带她到医院检查腿伤时称出来的。我抱着外婆,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大人能轻成那样:她瘦得似乎只剩下一双聪明恬静的服睛,一张清癯端庄的面庞和一团小小的、浓缩着对我们的厚爱、期望和信任的生命。
升学考试结束我们才被放回家。
外婆的床空了,空空的床板中央,放着一方端砚,一支狼毫小楷,和半只旧毛线织的袜子。
我的外婆啊!我的亲爱的外婆去世了,已经!
妈妈说,我住校的两周后,外婆就开始越来越衰弱,送进医院时,她不准任何人告诉我,说不要影响我的升学考试。说她能有我妈陪伴度过最后的时日,已是偿足平生夙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