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50年解放军攻进城内,历朝历代,不知建起来又摧毁去多少幢房舍?不知熄灭了又燃起过几多次烽烟?凡刀兵相接,总不免这里那里遗下些金属残骸,由它们在风里雨里水里日渐一日年渐一年,沤得黝黝黑黑。小孩有时碰巧拾得一块,就赶紧往石上磨,磨不出黄色,便说:“不是铜的。”就地又扔了;倘磨出一点黄色,便叫声“嘿,铜的!”就可以拿去换麻糖吃。那时重庆街头常转悠着一种小贩,挑担竹篾扁筛。装了凝成一大饼的麻糖,使锤使凿一块一块敲下来跟小孩换铜。大炼钢铁开始后无论捡了铜捡了铁,就谁都弄去喂土高炉了。
学校并没有给每个学生分配破铜烂铁的斤两定额,甚至任何战绩报表也无暇设立。正如少先队总辅导员说的那样:“现在已不是个人与个人、班级与班级之间的竞赛,而是整个中国在和英国美国竞赛!”她又叫我申请加入少先队。中队长以同一个任务考验所有的申请者:多交破铜烂铁。
我就拼命去钻那废弃了的防空洞,去从前枪毙人的刑场找子弹壳—一还带了我妹妹去。每天,两人都弄得脏脏的才回家。自从大炼钢铁开始,反正人人都去饭堂吃,我家也就不用保姆了。父亲经常去很远的地方开会,不常回家,弟弟住在幼儿园。家中老是只剩我和妹妹。妹妹功课好得很,总是全年级第一名。我那时就已经很奇怪她为什么总能在教室安安静静地坐着。她就一直到如今,也搞不清楚我为什么小时候上课非捣乱不可。
红房子的饭堂设在4幢底层。早午晚三餐,总是蜿蜒着几溜长队,全是端着碗的小孩在等饭菜……突然间没了大人管束的孩子,显得特别自信特别乖,晚饭后胡乱冲冲澡,就兄弟姐妹围了一桌做功课。
从前灯火辉煌的红房子,自9月起一律停电。电流全截去炼那1070万吨钢了。每家分得两个并联的干电池——曾见部队的手摇电话分机就用这种——上面接个手电筒的小灯泡,6v,叫做空气电池灯。光色柔淡如菊,映着作业本,映着作业本上方那一双一双明亮的、孩子的眼睛。
学校的作业对我们两姐妹来说易如反掌,所以晚上,很多时间可以用来看小说。很多小说都能让我妹妹眼圈红红。
这晚她又眼圈红了,起初我并不在意。后来,见她竟合了书唏嘘,我赶紧瞟书名,是《野火春风斗古城》,想必是刚读完金环就义一节,就说:“妹妹不必太伤心。金环死是死了,可她的死保护了地下组织的安全;我还巴不得有机会死得如她这般壮烈英勇哩!”说完又觉得这种理由不足安慰妹妹,因为对于那些仁人志士的就义场面,我俩总有不同感受:我一读,马上就想象书中角色怎么才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死得更壮烈,但每次都想不出,就也很满意作者的构想,就自己也想那样死,想想就很兴奋;妹妹不然,她首先设想如何能使那角色不死,也每次都想不出,就不得不接受作者的构想,便为死者难过,想想,便更为他所有健在的亲朋戚友难过……我就又对妹妹说:“发扬前仆后继的精神,我们早点建成共产主义,也就可以告慰烈士英魂了!别哭,啊?”妹妹说:“我正是想到共产主义才难过哩!刚上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共产主义20年后能实现,现在才刚刚过去一年。老师说过中国人平均寿命不到50岁。爸爸今年49岁,妈妈今年36岁,不知他们活不活得到共产主义来临……”说着,就趴在桌上抽泣起来。
我怔在了妹妹对面。这可是第一次触及因老而死的问题,且与我自己的父母有关!别说死,我甚至从没想象过他们会老,我连父母生病的样子都没见过。我曾有一两次隐隐约约想过,即使有朝一日我当了将军战功赫赫同时又做错了不知什么事,我爸会照样关起门来打我屁股……此刻猛然想到我的父母也会变老,老得死去,就心中难受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睡觉时,我的泪水就禁不住一串一串地流,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很爱我的爸爸妈妈,很爱。
从此,对共产主义的盼望就更热烈,对破铜烂铁的寻找就更急切,只要见到闪亮的东西,就巴不得那是点儿什么金属残骸,因为对于是否能看到共产主义的问题,除了担心父母,我还担心陈书剑和李老师。李老师的肺出了毛病,退休了。陈书剑照样不定时来给我上历史课,我的挚友,论起历史人物来往往鞭辟入里,可丝毫洞察不了他这入室弟子的忧患。见他评及古人容颜大恸时,我常常怕他会在共产主义来临之前撒手西归,心里就会突然伤痛。
可我的陈世伯,似乎并不热心炼什么钢,看我连小皮鞋上的扣眼都剪了交出,他说:“将现成的东西拿去熔了算是新产量,再从新炼的产量中分些出来造鞋扣眼造锅勺,何苦来?”我说:“哎呀世伯,这是为了1070,可不是为了什么鞋扣眼儿锅儿勺儿!”他说:“那1070是炼来造什么的?”我说:“当然是炼来造飞机大炮机关枪嘛!”世伯大骇,连须也忘了捋:“你说造……造什么来着?”
其实我平日虽然疯找破铜烂铁,倒真没想过将来是造什么用的,老师没说,爸爸的《时事手册》上也没写。老师说到时每人每年会有1500斤粮食、100斤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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