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圈儿画得圆,梗儿画得粗,便是能手。每逢画的时候,或是大堂幅,或是屏幅,自己来不及,便叫管家帮着画圈。管家画不圆。他便检了几个沙壳子小钱铺在纸上,叫管家依着钱画,没有不圆的了。等到管家画完之后,然后再经他的手钩须加点。
有些下属想要趋奉他,每于上来禀见的时候,谈完了公事,有的便在袖筒管里或是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纸或是一把扇子,双手捧着,说一声卑职求大人墨宝,或是求大人法绘。那是他再要高兴没有,必定还要说一句:你倒欢喜我的书画么?那人答应一声是,他更乐的了不得。送客回来,不到天黑便已写好,画好,叫差官送给那人了。
后来大家摸着他的脾气,就有一位候补知县,姓卫,名瓒,号占先,因为在省里空的实在没有路子走了,曾于半个月前头,求过贾制台赏过一幅小堂画。贾制台的脾气是每逢人家求他书画,一定要详详细细把这人履历细问一遍,没差的就可得差,无缺的就可得缺。候补班子法中,有些人因走这条路子得法的很不少。卫占先为此也赶到这条路上来。但是求书画的人也多了,一个湖北省城那里有这许多缺,许多差使应酬他们。弄到后来,书画虽还是有求必应,差缺却有点来不及了。卫占先心上踌躇了一回,忽然想出一条主意来,故意的说:有事面禀。号房替他传话进去。贾制台一看手本,记得是上次求过书画的,吩咐叫请。见面之后,略为扳谈了几句。卫占先扭扭捏捏又从袖子管里掏出一卷纸来,说:大人画的梅花,卑职实在爱得很!意思想再求大人赏画一张,预备将来传之子孙,垂之久远。贾制台道:不是我已经给你画过一张吗?卫占先故意把脸一红,吞吞吐吐的,半天才回道:回大人话: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没出息!卑职因为候补的实在穷不过,那张画卑职领到了两天,就被人家买了去了。
贾制台一听这话,不禁满脸堆下笑来,忙问道:我的画,人家要买吗?卫占先正言厉色*的答道:不但人家要买,并且抢着买!起先人家计价,卑职要值十两银子。贾制台绉着眉,摇着头道:不值罢!不值罢!又忙问:你到底几个钱卖的?卫占先道:卑职实实在在到手二十块洋钱。贾制台诧异道:你只讨人家十两,怎么倒到手二十块洋钱?卫占先道:卑职讨了那人十两,那人回家去取银子,忽然来了一个东洋人,说是听见朋友说起卑职这里有大人画的梅花,也要来买。贾制台又惊又喜道:怎么东洋人也欢喜我的画?卫占先道:大人容禀。贾制台道:快说!卫占先道:东洋人跑来要画,卑职回他:只有一张。他说:一张就是一张。卑职拿出来给他看过之后,他便问:多少银子?卑是职回他:十两银子。已经被别的朋友买了去了。东洋人道:你退还他的银子,我给你十四块洋钱。卑职说:人家已经买定,是不好退还的。东洋人只道卑职不愿意,立刻就十六块、十八块,一直添到二十块,不由分说,把洋钱丢下,拿着画就跑了。后来那个朋友拿了十两银子再来,卑职只好怪他没有留定钱,所以被别人买了去。那个朋友还满肚皮不愿意,说卑职不是。贾制台道:本来是你不是。卫占先一听制台派他不是,立刻站起来答应了几声是。贾制台道:你既然十两银子许给了人家,怎么还可以再卖给东洋人呢?果然东洋人要我的画,你何妨多约他两天,进来同我说明,等我画了再给他?卫占先连连称是,又说:卑职也是因为候补的实在苦极了,所以才斗胆拿这个卖给人的。
贾制台道:既然有人要,我就替你多画两张也使得。说罢便吩咐卫占先跟着自己同到签押房里来。贾制台进屋之后,便自己除去靴帽,脱去大衣,催管家磨墨,立刻把纸摊开,蘸饱了笔就画、又吩咐卫占先也脱去衣帽,坐在一旁观看。正在画得高兴时候,巡捕上来回:藩司有公事禀见。贾制台道:停一刻儿。接着又是学台来拜。贾制台道:刚刚有事,偏偏他们缠不清!替我挡驾!巡捕出去回头了。接着又是臬司禀见说是夏口厅马同知捉住几个维新党,请示怎么办法夏口厅马同知也跟来预备传见。还有些客官来禀见的,官厅子上坐得有如许若干人,只等他老人家请见。他老人家专替卫占先画梅花,只是不出来。
外面学台虽然挡住未曾进来,藩、臬两司以及各项禀见的人却都等得不耐烦。当下藩台先探问:到底督宪在里面会的什么客,这半天不出来?探来探去,好容易探到,说是大人正在签押房里替候补知县卫某人画画哩。藩台一向是有毛燥脾气的,一听这话,不觉怒气冲天,在官厅子上,连连说道:我们是有公事来的,拿我们丢在一边,倒有闲情别致在里头替人家画画儿!真正岂有此理!我做的是皇上家的官,没有这样闲工夫好耐性*去等他!既然不见,等我走!说着,赌气走出官厅,上轿去了。
且说这时候署藩台的亦是一个旗人,官名唤做噶札腾额,年纪只有三十岁。他父亲曾做过兵部尚书,去世的时候,他年纪不过二十一岁。早年捐有郎中在身,到部学习行走。父亲见背,遂蒙皇上天恩,仍以本部郎中,遇缺即补,服满补缺。幸亏此时他岳丈执掌军机,歇了三年,齐巧碰到京察①年分,本部堂官就拿他保荐上去,引见下来,奉旨以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