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但是,东翁,你开口闭口的,要合洋商斗胜负,这是个病根。如今洋人的势力,还能斗得过吗?杭州的胡雪岩,不是因此倒下来的么?东翁,你那本钱,及不来他十分之一,如何会不吃苦头呢?如今做生意,是中国人赚中国人的钱,还要狠狠的拿些本事出来哩,那能赚到外洋人的钱?难怪要折本哩!”达泉嘿嘿不语,自己发愤,请了一位先生,教他字目。不上三年,居然通透,觉得有无限感慨,所以填了那首“贺新凉”的词。随即开了个商务学堂,想培植几位商界通材,改革历来的弊病,这是后话。
再说大巧回到家中,他那老婆,正踏了一部缝衣机器,在那里缝衣,见他回来了,一时不肯放手。大巧笑道:“我如今洋钱多了,你也不须这般辛苦了。”他老婆答道:“你洋钱多,也不干我事,这做下来的钱,是我自己用的;再者也好替孩子们添置些衣履,钱还嫌多吗?”大巧道:“你这么辛辛苦苦,每天有得做,一月也好见几个钱?”他老婆道:“要不断有得做时,每月也好见一二十块洋钱。”大巧吐吐舌头,暗道:“我从前做小工时,总算生意好,每月也只弄到几吊钱;她这一部机器,足抵我两三人的工,到底是外国人巧哩!”只得随他娘子做去。他却逗着自己五岁的孩子,顽耍一会儿。他老婆下了机器,量三升米,跑到井上去淘了,跟手就到灶下煮饭。大巧打开箱子,取出两块洋钱,在街上兑了一块,买了些鲜蛏回来,叫他老婆烫着吃。果然家乡的饭,比外面香得许多。饭后,他老婆闲着问道:“你卖弄钱多,到底今年赚到多少?”大巧道:“不说瞎话,我足足剩回来一百块洋饯光景。”他老婆抿着嘴笑道:“我道你不曾见过世面,只不过一百块洋钱,就说如今洋钱多了。街头王老大,在纱厂里的,他一年,要寄回三四百块洋钱哩!他那妻子,从头上看到脚上,那一件不是新的?前天我见她穿了件灰鼠皮背心,黑湖绉的面子,真是簇新的,叫人看得眼热,只怕值几十块钱哩!还有胡大叔,在丝厂里的,也很阔哩!你那里算得有钱!”大巧道:“我才回家,你就抢白我。要知道他们那种钱,我是不愿意赚的。王阿大当了工头,把人家的棉花哩,纱哩,一束一束的,偷出来卖钱;胡老刁的偷丝,上海滩上,那个不知道?我是规规矩矩,把气力换钱的,自然及不来他们。但是家里过得安稳些,到底病痛少些。王阿大去年一个好好的儿子死掉了,这不是个报应么?”他娘子听他说出这些迂话来,别转头不理,自去理好机器缝衣。
大巧住的房子浅窄,门口是沿街的。三个同道中的朋友,可巧门前走过,瞥眼见着道:“大巧,回来了么?恭喜你发财!”大巧只得招呼道:“请里面坐。”你道那三人是谁?原来一位是张漆匠阿玉;一位是红木作的周子明;一位是藤椅铺的陈老二。当下三人入内,见了鲁大嫂,叉手叉脚的坐下。大巧问问他们生意怎样,都说还好。坐不多时,硬要拉着大巧去打牌。大巧的老婆道:“三位伯伯,他是不会打牌的。前年一场牌,输了八角洋钱,年夜还不出,几乎合人家打架,硬把我一副银环子抵给人家,这才没事。如今伯伯拉他去打牌,要是他输了,我没有环子再抵,不是白白的么?”张阿玉嘴快道:“大嫂不须着急,鲁大巧比不得从前,如今是在上海发了财的了,还要替大嫂打副金环子哩!”不由分说,拉着大巧的手,一路笑着去了。大巧听他老婆嘴里咕噜,不知骂的什么。阿玉道:“今朝我们好运气,正在三缺一,却好遇着了一位财神,我们也不想多赢,每人两只洋,做个见面礼吧。”大巧道:“休要拿得这般稳。我如今在上海滩上,麻雀也不知打过几百场,从来也没输到一底,只怕碰巧还要赢几场哩!你们算计我的洋钱,不要被我赢了来,这是论不定的。”子明道:“闭话少说,赶紧上场去吧!今天到那家去呢?”老二道:“金大姐家里稳便些,有这么块把洋钱的头钱,她就很巴结的。”阿玉道:“你只记挂着金大姐,我偏不要。今天是素局,就在舍下吧,我也不为你们备什么莱,头钱抽一成便了。”老二大喜道:“只是要阿嫂费心不当。”
当下大家走到阿玉家里,他老婆正在那里做缎帮红鞋子,预备新年时穿哩;见他男人领着许多伯伯叔叔来了,笑着站起来避到后面去了。原来张阿玉家门口是嫁妆店,排满的红漆盆儿、青漆桌儿等类,却有半间房子空着,摆个小帐台。后进两间,一是住房,一是一隔两间,半间做灶间,半间接侍客人。四人走入后进那半间里坐下。阿玉叫他老婆去烧茶,又道:“这几位都是我的知己朋友,用不着避的。”他老婆扭扭捏捏的走了出来。阿玉调开桌子,取出一副黑背的麻雀牌来。上场,大巧大赢,四圈下来,已赢到一底多了。谁知第二圈换了坐位,老二做了阿玉的上家,阿玉一副束子一色,九束开扛,听的是一四束对碰。老二不该发出一张绝一束,阿玉把牌摊下一算:九束十六副,一束四副,三十副底子,三抬二百四十副。子明跳起来,怪老二不该乱放。老二道:“这一束是熟张,大巧才发过的。”没得话说,大巧是庄家,要输四百八十个码子。从此风色不利,一直输下去,结帐一元一底,大巧整整的输到一元二角。阿玉道:“何如?我说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