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关键在于,他们都是无心而为,一方面不考虑外在的利害,不存着刻意的目的;另一方面,则是专心尽好自己的本分,然后顺其自然。在这两个历史人物之后,庄子才道出了他所编的故事: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盘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庄子·田子方》)
宋元君打算画些图样,所有的画师都来了,行礼作揖之后站在一旁,调理笔墨,半数的人都站到门外去了。有一位画师稍晚才到,悠闲地走进来,行礼作揖之后也不站立恭候,直接到画室去了。宋元君派人去察看,他已经解开衣襟,袒露上身,盘腿端坐着。宋元君说:“行了,这才是真正的画师。”
画师是有专业技能的人,但也要守规矩。因为守规矩,所以给国君画像时,难免有点放不开,变得太拘谨了。有一位画师很特别,他迟到了,进来之后,作了揖,行了礼,就直接到画室去了,表现得非常从容。为什么?他认为你既然要我来画画,我就画,其他外在礼节点到为止,我要表现的是一个画师的风范,把自己的专长展现出来,而不在意别人的称赞或批评。所以他到了画室,解开衣襟,袒露上身,盘腿坐好,干什么?准备施展他的绘画技术。一个人要在很自在的状态下,才能充分发挥他的创意,要不然画画的时候穿那么整齐,施展不开怎么办?所以,宋元君不用看他的画,只看他的态度、行止,就断定他是一位真正的画师。
庄子用这个故事说明一个追随道家的人所应表现出来的潇洒风度。这个故事显然影响到东晋的一位大书法家王羲之,《世说新语》里有个关于他的故事:郗鉴与王导都是朝廷大官,门当户对。郗鉴想去王导家挑女婿,派了一位使者,言明来意。王导说:“你到东厢房去挑吧,那里住的都是子侄辈,有好几位年轻人。”使者就到东厢房去看,看了之后回去跟郗鉴报告,说王家的子侄都是人才,每个人都庄重沉稳,只有一位比较特别,“在东床上袒腹卧,如不闻”,这人好像没有听过选女婿这事一样,不像别人那样打扮得整整齐齐,而是躺在东床上,露出上半身在那儿睡觉呢。郗鉴一听,说:“好,就是他吧。”打听之下,原来这个人是王羲之,于是把女儿嫁给他了。
这个真实的故事创造了一个成语“东床快婿”。当时的上层社会常是家族聚居,子侄辈也生活在一起。王家是大户人家,众子侄听说郗太傅挑女婿,自然梳洗打扮一番,刻意表现得文质彬彬,希望可以雀屏中选。只有王羲之保持他原来洒脱的个性,结果反而获得青睐。为什么?因为郗鉴所欣赏的,是不做作的自然本性,唯有真实的面貌才能持续一生。若是为了讨好别人而装模作样,将来结婚之后还能如此文雅吗?不一定。而对王羲之来说,挑女婿是别人在决定,谁能预测其判断标准呢?因此与其迁就别人而委屈自己,不如老老实实表现出平常的态度,“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世事岂可强求?
郗鉴和王羲之显然都念过《庄子》,知道这段故事。这种潇洒的态度是道家思想在生活上的应用。道家思想以“道”来看待万物的变化,既然一切变化都涵括在“道”这个整体中,我们又何必在意一时的得失成败呢?既然人生的起起伏伏也在这个整体中,我们又何必放弃真实的自我呢?放弃真实的自我,所得到的又是什么呢?庄子身为道家,一再用各种各样的故事,劝我们明白这个道理。
5.虚己以游世
“虚己以游世”是庄子讲过的一个比喻。
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庄子·山木》)
乘船渡河时,被一艘空船撞上了,就算是急躁的人也不会发怒。如果有一个人在船上,那么快要碰撞时,就会呼喊要他避开;一次呼喊不听,二次呼喊不听,到了第三次呼喊时,就会骂出难听的话。刚才不发怒而现在发怒,是因为刚才船上无人而现在有人。人若能空虚自我而在世间遨游,那么谁能伤害他呢?
通常我们都把自己当作船上的人。我这艘船上有个主体,这个主体是“我”,我有尊严,尊严不能被侵犯,所以我跟别人互动时,发生任何一点误会或摩擦,我都会生怕,别人也会生气。为什么?因为我有一个自我,别人也有他的自我。庄子认为,如果你把自我化解掉,让自己变成空船的状态,就算不小心得罪别人,别人也不会怪你,因为知道你是无心的。你很谦虚,不狂妄自大,不会为一点小事跟别人争,别人也不会跟你计较。所以,你活在世界上,能够让自己空虚——并不是说真的没有自我,而是不以自我跟别人对抗,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你。自我存在的目的是做身心灵不断向上提升的主体,这种修炼不仅是道德方面的,更是一种智慧的觉悟。
庄子说“精神生于道”,我们的精神是从“道”中产生的。“道”怎么产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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