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叶圣陶的短篇小说(2 / 2)  朱自清散文集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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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理想主义者烦闷的表白。《前途》与此 篇调子相类,但写的是另一面。《城中》写腐败社会对于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疑忌与阴谋;而 他是还在准备抗争。《校长》与《搭班子》里两个校长正在高高兴兴地计划他们的新事业, 却来了旧势力的侵蚀;一个妥协了,一个却似乎准备抗争一下。但《城中》与《搭班子》只 说到“准备”而止,以后怎样呢?是成功?失败?还是终于妥协呢?据作品里的空气推测, 成功是不会的;《城中》的主人公大概要失败,《搭班子》里的大概会妥协吧?圣陶在这里 只指出这种冲突的存在与自然的进展,并没有暗示解决的方法或者出路。到写《桥上》与 《抗争》,他似乎才进一步地追求了。《桥上》还不免是个人的“浪漫”的行动,作者没有 告诉我们全部的故事;《抗争》却有“集团”的意义,但结果是失败了,那领导者做了祭坛 前的牺牲。圣陶所显示给我们的,至此而止。还有《在民间》是冲突的别一式。

    圣陶后期作品(大概可以说从《线下》后半部起)的一个重要的特色,便是写实主义手 法的完成。别人论这些作品,总侧重在题材方面;他们称赞他的“对于城市小资产阶级的描 写”。这是并不错的。圣陶的生活与时代都在变动着,他的眼从村镇转到城市,从儿童与女 人转到战争与革命的侧面的一些事件了。他写城市中失业的知识工人(《城中》里的《病 夫》)和教师的苦闷;他写战争时“城市的小资产阶级”与一部分村镇人物的利己主义,提 心吊胆,琐屑等(如茅盾先生最爱的《潘先生在难中》,及《外国旗》)。他又写战争时兵 士的生活(《金耳环》);又写“白色的恐怖。”(如,《冥世别》—《大江月 刊》三期)和“目前政治的黑暗”(如《某城纪事》)。他还有一篇写“工人阶级的生活” 的《夏夜》(《未厌集》)(看钱杏邨先生《叶绍钧的创作的考察》,见《现代中国文学作 家》第二卷)。他这样“描写了广阔的世间”;茅盾先生说他作时才“第一次描 写了广阔的世间”,似乎是不对的(看《读〈倪焕之〉》,附录在后面)。他诚 然“长于表现城市小资产阶级”(钱语),但他并不是只长于这一种表现,更不是专表现这 一种人物,或侧重于表现这一种人物,即使在他后期的作品里。这时期圣陶的一贯的态度, 似乎只是“如实地写”一点;他的取材只是选择他所熟悉的,与一般写实主义者一样,并没 有显明的“有意的”目的。他的长篇作品,茅盾先生论为“有意为之的小说”, 我也有同感;但他在《作者自记》里还说:“每一个人物,我都用严正的态度如实地写”, 这可见他所信守的是什么了。这时期中的作品,大抵都有着充分的客观的冷静(初期作品如 《饭》也如此,但不多),文字也越发精炼,写实主义的手法至此才成熟了;《晨》这一篇 最可代表,是我所最爱的。—只有《冥世别》是个例外;但正如鲁迅先生写不好《不周 山》一样,圣陶是不适于那种表现法的。日本藏原惟人《到新写实主义之路》(林伯脩译) 里说写实主义有三种。圣陶的应属于第二种,所谓“小布尔乔亚写实主义”;在这一点上说 他是小资产阶级的作家,我可以承认。

    我们的短篇小说,“即兴”而成的最多,注意结构的实在没有几个人;鲁迅先生与圣陶 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他们的作品都很多,但大部分都有谨严而不单调的布局。圣陶的后期作 品更胜于初期的。初期里有些别体,《隔膜》自颇紧凑,但《不快之感》及《啼声》,就没 有多少精彩;又《晓行》,《旅路的伴侣》两篇(《火灾》中),虽穿插颇费苦心,究竟嫌 破碎些(《悲哀的重载》却较好)。这些时候,圣陶爱用抽象观念的比喻,如“失望之 渊”,“烦闷之渊”等,在现在看来,似乎有些陈旧或浮浅了。他又爱用骈句,有时使文字 失去自然的风味。而各篇中作者出面解释的地方,往往太正经,又太多。如(《隔 膜》中)固是第一身的叙述,但后面那一个公式与其说明,也太煞风景了。圣陶写对话似不 顶擅长。各篇中对话往往嫌平板,有时说教气太重;这便在后期作品中也不免。圣陶写作最 快,但决非不经心;他在的《自记》里说:“斟酌字句的癖习越来越深”,我们 可以知道他平日的态度。他最擅长的是结尾,他的作品的结尾,几乎没有一篇不波俏的。他 自己曾戏以此自诩;钱杏邨先生也说他的小说,“往往在收束的地方,使人有悠然不尽之 感。”

    1930年7月,北平清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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