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最普遍事实的譬喻。但是,倘若我们作为纯粹酒神式生灵来感受,神话作为譬喻就完全不知不觉地停留在我们身旁,一刻也不会妨碍我们倾听universalia ante rem(先于事物的普遍性)的回响。但这里终究爆发了日神的力量,用幸福幻景的灵药使几乎崩溃的个人得到复原。我们仿佛突然又看见特里斯坦,他怔怔地黯然自问:“这是老一套了,它为何要唤醒我?”从前我们听来像是从存在心中发出的一声深沉叹息的东西,现在却只欲告诉我们,大海是如何寂寞空旷。从前在一切感情急剧冲突的场合,我们屏息以为自己正在死去,与生存惟有一发相连,现在我们却只看见那位受伤垂死的英雄绝望地喊道:“渴望!渴望!垂死时我还在渴望,因为渴望而不肯死去!”从前在如此饱受令人憔悴的折磨之后,一声号角的欢呼更如最惨重的折磨令我们心碎,现在在我们与这“欢呼本身”之间却隔着向伊索尔德的归帆欢呼的库汶那尔。尽管我们也深深感到怜悯的哀伤,但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怜悯之感又使我们得免于世界的原始痛苦,就像神话的譬喻画面使我们得免于直视最高的世界理念,思想和语词使我们得免于无意识意志的泛滥。这种壮丽的日神幻景使我们觉得,仿佛音响世界本身作为一个造型世界呈现在我们眼前,仿佛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命运在其中如同在一种最柔软可塑的材料中被塑造出来。
所以,日神因素为我们剥夺了酒神普遍性,使我们迷恋个体,把我们的同情心束缚在个体上面,用个体来满足我们渴望伟大崇高形式的美感;它把人生形象一一展示给我们,激励我们去领悟其中蕴含的人生奥秘。日神因素以形象、概念、伦理教训、同情心的激发等巨大能量,把人从秘仪纵欲的自我毁灭中拔出,哄诱他避开酒神过程的普遍性而产生一种幻觉,似乎他看见的是个别的世界形象,例如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而通过音乐只会把这形象看得更仔细深入。既然日神的妙手回春之力能在我们身上激起幻觉,使我们觉得酒神因素似乎实际上是为日神因素服务的,能够提高其效果,甚至觉得音乐似乎本质上是描写日神内容的艺术,那么,它有什么事不能做到呢?
由于在完备的戏剧与它的音乐之间有预期的和谐起着支配作用,所以,戏剧便达到了话剧所不能企及的最高壮观。所有栩栩如生的舞台形象,凭借着各自独立运动的旋律线索,便在我们眼前简化为振动的清晰线条。这些并列的线索,我们可以从极其精微地与情节进展相配合的和声变化中听出来。通过和声的这种变化,我们就以感官可以觉察的方式,而绝非抽象的方式,直接把握了事物的关系;正如通过和声变化,我们也认识到惟有在事物的关系之中,一个性格和一条旋律线索的本质才完全得以显现。当音乐促使我们比一向更多更深沉地观看,并且把剧情如同一张最精美的轻纱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时候,我们洞幽察微的慧眼便好像看见舞台世界扩展至于无限,且被内在的光辉照亮。话剧作家使用完备得多的机械装置,以直接的手段,从语言和概念出发,竭力要达到可见舞台世界的这种纵深扩展和内部照明,可是他能做出什么类似的成绩呢?音乐悲剧诚然也使用语言,但它同时就展示了语言的深层基础和诞生地,向我们深刻地阐明了语言的生成。
然而,毕竟可以肯定地说,这里描述的过程只是一种壮丽的外观,即前面提到的日神幻景,我们借它的作用得以缓和酒神的满溢和过度。音乐对于戏剧的关系在本质上当然是相反的关系:音乐是世界的真正理念,戏剧只是这一理念的反光,是它的个别化的影像。旋律线索与人物生动形象的一致,和声与人物性格关系的一致,是一种对立意义上的一致,如同我们在观看音乐悲剧时可以感觉到的那样。我们可以使人物形象生动活泼,光辉灿烂,但他们始终只是现象,没有一座桥能把这现象引到真正的实在,世界的心灵。然而,音乐却是世界的心声;尽管无数同类的现象可以因某种音乐而显现,但它们决不能穷尽这种音乐的实质,相反始终只是它的表面写照。对于音乐和戏剧之间的复杂关系,用灵魂和肉体的对立这种庸俗荒谬的说法当然什么也解释不了,却只能把一切搅乱。可是,关于这种对立的非哲学的粗俗说法似乎在我们的哲学家中间,天知道什么原因,成了一种极其流行的信条;与此同时,他们对于现象与自在之物的对立却一无所知,或者,也是天知道什么原因,根本不想知道。
从我们的分析中似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悲剧中的日神因素以它的幻景完全战胜了音乐的酒神元素,并利用音乐来达到它的目的,即使戏剧获得最高的阐明。当然,必须加上一个极其重要的补充:在最关键的时刻,这种日神幻景就会遭到破灭。由于全部动作和形象都从内部加以朗照阐明,凭借音乐的帮助,戏剧便在我们眼前展开,宛如我们目睹机杼上下闪动,织出锦帛,于是戏剧作为整体达到了一种效果,一种在一切日神艺术效果彼岸的效果。在悲剧的总效果中,酒神因素重新占据优势;悲剧以一种在日神艺术领域里闻所未闻的音调结束。日神幻景因此露出真相,证明它在悲剧演出时一直遮掩着真正的酒神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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