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2004/12/24(2 / 2)  妈,亲一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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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到感染会颇麻烦,所以抽血几乎都不从人工导管进行,来个“只进不出”,加以保护。

    但要调查是否是人工导管出了问题,当然还是得从人工导管抽血。

    只是,护士换了三个梦幻队形,连续试了三次,都无法抽出一滴血。要用生理食盐水冲洗管道,居然也推不进去。护士只好去叫医生过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我则在角落打电话给哥,叫他赶快过来加持妈的信心。

    三个小时后,护士终于用蛮力推送针筒,将人工导管的蓝色小管涨破,食盐水飞溅,该护士只好宣布人工导管必须重建!

    我不是不能接受,即使无奈,毕竟犯错没有人愿意。但护士接下来坐在病床旁,一脸苦思:“这条导管是什么时候有了破洞呢?怎么之前都没有发现?”的推诿表情,我就很想在她耳边大吼:“喂!那是你硬推造成的耶!这导管在你拔掉点滴前都还是好好的!”

    尝过七楼专司癌症照顾的护士们的细心体贴,九楼“解决”肺结核病人的护士都是神色匆匆,动作间常很粗鲁,作战似的态度,让我们觉得肺结核真是一种不要随便得的病。而不同楼层的工作也不一样,昨天九楼的护士还是在妈的教导下,才知道怎么处理人工导管的清洁。

    病人跟家属真的很弱势,没有比病人更需要医院“商品”的消费者,而且不得不接受,消费的过程中过有嫌弃,倒楣的还是自己。在护士“苦思”导管为何破裂的同时,妈还是好言安慰护士、甚至道谢,我也加入,直说不好意思。护士悻悻离去后,妈才难过地快掉下眼泪,直说自己很倒楣,什么事都让她遇上了。

    哥赶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七楼,想找很关心妈的护士们抽调帮忙,若破掉的人工导管要拔除,可不能再叫根本没做过这件事的护士来干。哥说,王金玉护士在妈的心中,就等同于天使的地位。

    缩在床上的妈表面上努力平静,实则怕得要命,沮丧得厉害。

    祈祷。

    ※※※

    晚上了,彰基果然是神。

    不必重新换管,医生咻咻咻将妈的人工导管给“修”好,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今天是圣诞夜,也是外婆过世的第十四天,习俗的二七。

    老三代替妈,从台北到桃园参加法会。

    “幸好老三有去桃园……”妈坐在床上哭道。

    “妈,我就说,你生三个小孩一定有道理的,每个人都可以帮你做一些事。”我说。

    妈继续哭。

    我没有阻止。我是唯一一个不会阻止任何人掉眼泪的人。

    我只是趴在旁边,静静地听妈说故事。

    妈从很远的地方说起,当她还是个小小女孩的时候。

    阿公的爸爸,阿祖,是个很爱操干你娘塞你娘的汉子。

    “阿祖,你不骂脏话,我才要跟你去卖鸭子。”妈很认真。

    于是,国小二年级,小咚咚的妈坐在阿祖的脚踏车后,一起去菜市场卖鸭子,戴着小小的斗笠,偎在一直抽烟的阿祖旁,祈祷鸭子通通卖掉、换一些日常用品回家。

    “阿秀,坐过来一点!”阿祖吆喝,手里拿着饭碗,要妈坐在他旁边。

    阿祖好疼妈,当男人吃完饭女人才能上饭桌的年代,阿祖便让妈享有连外婆都不及的礼遇,跟一群男丁共餐。而阿祖吃进嘴里的五花肉,一定会吐出瘦肉放进妈的碗里。

    “实在是好脏喔。”妈苦笑。

    然后是出家的万姨,重义气的外公,最后是吃了柿子过世的妈的外婆。

    妈的故事,在拥有我们之前的故事。

    然后遇见了爸,遇见了爱情,于是有了属于一个家的故事。

    哥说的好。

    哥在妈的肚子里多待了一星期,是舍不得离开妈。

    我在妈的肚子里少待了一星期,是想快点看见妈。

    弟从妈的肚子里一日不差蹦出,是跟妈约定好了。

    三个兄弟,在妈的肚子里,就用各自的方式深爱着妈。

    哭累了,妈的体温三十九度,我走到护理站,讨了颗普拿疼。

    妈不断咳嗽,吃下退烧药,神色痛苦地缩在床上,努力让自己排汗。

    “再让我们爱你二十年呢,妈。”我说:“让你看看,我们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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