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穿着皮大衣也好像单寒如纱。我们挤在驾驶室,彼此忘了性别。漫漫长夜,气息和眼睛传递着温暖,纯净无邪。很奇怪我跟她别后再无联系。大概互赠的温暖是唯一的,留下来回忆就足够了。
这里留下了女娲抟土造人的露天作坊,留下了祖辈恭顺祭祀的轩辕后土,那是七彩的峰丛、气势磅礴的丹霞地貌。原来人就是从这里诞生的?无土不成幸,没田哪来福。人一诞生就要追求幸福,但有了幸福就是人吗?不然,真正的人要爱土为德,积德为贵,故名贵德。青海的贵德国家地质公园阿什贡景区令人耳目一新。
阿什贡意为隐藏。谁发掘了隐藏的秘密?回民喇海青。贵德国家地质公园、黄河奇石苑、天地人缘博物馆均由他创建。他有信徒的虔诚:人类喜欢崇拜天物,其实天堂就在脚下。他有哲人的睿智:彻悟人生看山,了却心愿认土。他有文人的情怀:欲见山河千里秀,先保大地一寸土。土文化的意义在于:土就是文化。
七七级,中文聚会。我们抵达的不是母校,是重启人生的踏板、从零开始的机会。热情润滑了三十年分离的僵硬,倾诉被大家聆听,幽默被笑声追捧。蓦然发现,美丽的酒窝已经被时间填平,羞涩的拉手已然是无忌的拥抱,不仅喟然:回不到我们的从前。喧闹是沧桑的句号,眼泪是友谊的开端。我会想你们,女同学。
许多年前,我游走在草原牧区,努力生存,认真工作,日复一日,从未想过我踩踏过的草木、攀折过的野花会成为我生之源泉。蓬勃的自然让我发出了风声雨声雷电声,冰湖在春天里的爆裂声,让我把激动当作癖好、思念当作粮草。突然想,不是我,是它们,是它们的诉说成全了我。而我不过是自然的工具、瞬间的黄绿。
一片土地对一个人的作用完全等同于上帝造人。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貌创造了人,而土地却把自己的品格毫厘不爽地复制在人的灵魂深处。命中注定了我的存在,好比风车,借力而转,那股来自天空的神奇的风啊。我被荒原沙漠改造、被狗马狼豹宠爱,当悲欢离合的滋养让我无以回报,我便紧紧抓住她的手:文学,你好。
又来日月山,向人介绍山口石刻的由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青海劳改系统一片混乱,死人无数。反映上去,中央为之震惊,派公安部副部长王昭出任青海省长。王昭来青海后实行亲民政策,严加整肃,法办了一批草菅人命的干部。百姓欢腾,直呼其为王青天。但接着就是“文革”,王昭因“刘邓黑线”的牵连,被捕入狱,含冤而死。
有雕塑家感慨于斯,勒石纪念,其中有:王昭同志,您慢慢地走。每次来日月山,看到那些石刻,我都会泪如泉涌——为了青海劳改,为了王昭同志,也为了雕塑家的情怀。对王昭整肃过的那段历史,我曾写过长篇小说《隐秘春秋》,如果此书再版,我一定写上:
谨以此书献给曾有过悲悯的历史、曾有过公正的官员。
现在是五月,这里是城南,我和藏獒在一起。主办方《西宁晚报》把车展和藏獒展搞到了一起,多数人奔香车而去,而我却仅仅为了藏獒,顺便扫了几眼香车,突然意识到我关注的不是香车而是代言香车的美女。在我眼里,藏獒和美女才应该是绝配,藏獒因美女而雄奇,美女因藏獒而愈娇。可惜獒展没有这样的景观。
展场右侧某獒园的一只藏獒冲我喊叫,等我走到跟前时它立刻不叫了。我摸摸它的鬣毛,它便吐出红红的舌头,舔湿了我的裤子,好像它是认识我的。连主人都奇怪:它怎么一见你就乖乖的?我说我前世肯定是一只藏獒。有朋友让我为他的藏獒起名字,我想起《原野藏獒》里的藏獒夫妻,就说这只叫鲁噶,那只叫卓娃。
几年前参观獒展,看到藏獒长途跋涉,流离颠簸,疲惫紧张,神情沮丧,我有一种被虐待被出卖的伤感,也曾提出抗议。现在不同了,藏獒经过多次历练,信心大增,就像t形台上的模特、舞台上的大腕、主席台上的领导、讲坛上的学者,沉稳坦然,大家风度,且不因绯闻而躲闪,不因贪腐而无脸,不因抄袭而强辩。
洪水泉清真寺无疑是清真寺的精品。去西宁往东仅四十公里,黄土上,旱山里,村落田畴蔚然,山臂搂抱,伟寺骄骄。中国的现代清真寺多是阿拉伯风格,古老的清真寺常有汉风吸纳,而洪水泉清真寺则是汉式殿宇、藏式形制。我想建筑的融合就是文化的融合,而文化的核心价值就是信仰,是兄弟情谊与和平至上。
兔守白菜(百财)、猫跃蝶舞(耄耋长寿)、梅兰菊竹、凤麟百花、老鼠葡萄(多子甜蜜)、南瓜蝴蝶(瓜瓞绵绵)、貔貅送福、五蝠捧寿、吉祥八宝、暗中八仙,洪水泉清真寺的砖雕集中着中国官民文化的特征。接纳万物而丰饶自己,美好总是追随着美好,最终聚攒为金字塔的坚拔。
唤醒楼也叫邦克楼,一座三层六角砖木塔,由乾隆皇帝颁诏而建,是洪水泉清真寺最有价值的建筑。我们旋塔而上,看到木梯很陡,扶手吱呀摇晃。年迈的阿訇上下不便,就在塔顶按了喇叭,自己在下面喊,声音在上面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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