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脏就往白脸的方向跑,也许伴侣的身边才是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吧。
馋极了的领地狗们眼看黄狗拖出一团羊内脏,便一哄而上地抢夺,白脸连连咬翻几个跑在最前面的狗,护着自己的妻子回窝。众狗不敢追撵,毕竟白脸以前的积威还在,牙口也依旧锋利。狗群撵了几步就转回来,继续望着格林面前的剩食流口水,期待格林也能对他们小以布施。
白脸护着妻子远去的背影微微回头,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格林一眼,转身走了。
格林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原本不想这样表述,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狼会叹气。但是在雪后清冷的空气中,当那缕深重的白雾从格林的唇吻中长长呼出时,我仿佛感觉到了格林内心的孤寂与感叹。
格林从剩余的肉食中挑出一大块羊排肉叼在嘴里,走开了。留下身后一群领地狗欢呼着,乱哄哄地抢夺残羹剩饭。
回到獒场,亦风兴高采烈地晃悠着手里的羊头递给格林:“小子,留着饿了的时候啃。”
我纳闷极了:“格林都吃饱了,留给那些狗的东西,你还带回来干什么?”
亦风神秘地说:“被狼收拾出来的羊头骨可是一件有特殊意义的艺术品啊。过些天等他啃干净了我要收藏的。”默了一下又有点遗憾,“好不容易宰只羊不给格林存着吃,干吗便宜了那些领地狗?”
我叹口气在草地上坐下摸着格林鼓鼓的肚子说:“那也是格林的分配啊,那些狗再讨厌总归是他的伙伴嘛。”或许只有我能走入格林的内心世界,触摸到他深藏的那份孤独。他需要同类的陪伴,虽然这种陪伴充满了敌意、威胁与贪婪,但那毕竟是一种陪伴,能满足他对群居的需求。随着年龄长大,他眼里的孤寂和深沉越来越多,也只有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光才会变得像天使般澄澈透明、纯真而顽皮。
吃饱喝足的格林显得特别懒散,他惬意地伸展着四条腿,慢悠悠地凑到我跟前趴下,我招呼他:“睡过来点啊。”格林一点不想起身,懒眉懒眼地趴着,撅着屁股用后腿蹬地,像推土机一样把身子推到我手跟前,用大脑袋来迎我的手心,我屈起指头敲着他的脑袋:“懒家伙,走几步会累死你啊?!”格林舒服地享受着我的笑骂,在他的耳里那是最动听的蜜语。
冬日暖阳下,我俩依偎着,睡意渐渐爬上来。我枕着格林暖暖的肚子,听着他均匀起伏的呼吸沉沉入梦。格林儿时的情景似乎就在昨天,他像个小绒球似的爬在我肚子上,咂吧着小嘴紧闭着双眼做梦,小小的身子随着我的呼吸在肚子上一起一伏……而今他已长大,像个大狼的样子了。随着他的成熟,我知道不可避免的分离即将到来,我突然是那么盼望时间过得再慢一些,格林成长得再慢一些,多想就这样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转眼亦风在獒场待了有一个多星期了,逐渐适应了高原的气候。他常开车回到狼山领地巡查。他在狼山斜对面的一处山坡上发现了一个约四米见方废弃已久的破土房,不知是放牧人临时的驻扎地还是上山挖虫草的人过夜的地方。亦风高兴坏了,他在郎木乡附近收购来一些舟曲灾后撤下的轻质建材,每天蚂蚁搬家似的拖上去,又悄悄请县城里不相干的工人去修缮了那个小屋子,还装了一扇彩钢门和木头框的玻璃窗。在屋子上方掏了一个洞,引一根烟囱下来,放了一个铁炉子在小屋中央。他秘密地弄完这一切,才带我来看这个观测点。我既兴奋又诧异,小屋虽简陋,却比帐篷强多了,遮风避雨,走的时候还可以拆掉,没污染。能不能抗雪压不知道,不过亦风搞过建筑设计,我相信他。推窗望去,对面的狼山和山下的草场一目了然。
他颇有成就感地调侃着说:“瞧瞧,咱有一所房子,面朝草原春暖花开,过两天我适应了高原气候,咱就和格林过来。”可是,亦风的肠胃并不争气,仍旧不能适应这里的河水,喝一次胃疼一次,晚上只能回到獒场休息吃饭喝水。高原上生病很难寻医问药,过不了水土这一关根本没法野外生存。毕竟在草原深处的荒山上孤立无援的生活是一件既诱人又吓人的事情,食物?饮水?野兽?疾病?任何一个环节没考虑到都可能致命,更遑论零下20度的气温,一夜就可以把人冻成冰雕。去那里,是需要勇气和技术保障的。
那座草原小屋也成了我们又盼又怕的梦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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