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九章 不要问我为何如此眷恋(6 / 7)  看见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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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困惑。眼酸抬头时,看到窗外满城灯火,了解他人越多,个人的悲酸欢慨也就越不足道,在书中你看到千万年来的世界何以如此,降临在你身上的事不过是必然中的一部分,还是小宏那句话:“只是生活本身矛盾密布。”

    年底,我在出差的车上,接到老郝电话,她说:“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什么事儿。

    她那边没出声。

    电光石火间,我知道了:“你谈恋爱了……”

    “切。”

    “你谈恋爱了?”

    “你谈恋爱了!”

    “别喊!”

    我了解她的脾气,没有确定的把握,她绝对不会说的,这就是说,她终于要幸福了。

    六年里,我俩多少次走过破落的街道,在小店里试衣服,一起对着镜子发愁,挨个捏沿路小胖子们的脸,他们冲我们一笑,我们都快哭了。现在她终于要幸福了。

    “天哪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死人,别喊啊,他们要听见了。”

    我挂了电话,给老范发了个短信。她马上把电话打过来,尖叫:“我明天就要回来。”

    挂了电话,车往前开,陈威坐在副驾驶座上,过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我笑了:“哟,柴记者,这些年还没见你哭过呢。”

    “你管呢。”我抽抽搭搭地说。

    老郝结婚的大日子前夜,我俩还在成都采访孙伟铭醉驾案。

    做完要赶当周播。

    她问我:“结婚证能不能他一个人去领?”

    “滚。”我说,“你明天一早回去,后面的我盯着。”

    等我拍完回去,她新婚之夜也待在机房,一直病着。我给她按按肩膀,又扯过她左手,端详她手指,玫瑰金。我啧啧啧,她不理我,右手放在编辑机上一边转着旋钮,反反复复找一个同期声准确的点,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新郎来送完吃的又走了。

    我们工作了一大会儿,我说:“老郝。”

    “嗯。”

    “老郝。”

    “说。”

    “将来我要死了,我家娃托付给你。”

    她头都不回:“当然。”

    三个月后,我接到通知,离开“新闻调查”。

    那天我回来得很晚,电梯关了,我得爬上十八楼。楼梯间灯忽明忽暗,我摸着墙一步一步走,墙又黑又凉。

    想起有一年跟谭芸去四川的深山采访,下了几十年没有的大雪,山里满树的小橘子未摘,雪盖着,我让张霖站在车上,从树上摘了几个。拿在手里小小鲜红一粒,有点抽巴,冰凉透骨,但是,那一点被雪淬过的甜,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橘子。

    中午走到镇上,水管冻裂,停水了,我们找到一家小馆子,让他们下挂面,煎了几只蛋,又切了些硬邦邦的结着霜的香肠。胖老板娘拿只碗,红油辣子、花椒油、青蒜叶子调的蘸料,又抓一把芫荽扔里头。

    冰天雪地里,围着热气腾腾的灶,吃点热乎东西,李季说:“真像过年。”

    我呢,在万山之间,站在肮脏的筲地里,脚冻得要掉了,深深地往肺里吸满是碎雪的空气,心里忍不住说:“妈的,我真喜欢这工作。”

    现在我得离开了。

    我从此再也没有去过调查,跟同事们也没有告别。能说的都已知道,不能说的也不必再说。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老郝,她从那以后,没有再与出镜记者合作,万水千山独自一人。但这话我俩之间也说不出口。

    我在别的节目工作很久后,新闻中心的内刊让大家对我说儿句话,调查的人把对我的话写在了里头。陈威没写,发了一个短信给我:“火柴,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等着,放心。”

    他说:“不放心。”

    我不知道怎么回。

    内刊上有老郝的一句:“她是我迄今为止所见意志最强的记者,相知六年,真希望再一个青春六年来过,我们再并肩。”

    六年……六年前,还是二〇〇四年,大伙都在,不管去哪儿出差,多偏远的路,外面雷雨闪电,车里都是一首接一首的歌。出租车有音响就都跟着唱,没有音响,就谁起个头大家跟着唱,不知哪儿来的劲儿,啸歌不尽,好像青春没个完。

    有一次,出差在哪儿不记得了,薄薄一层暮色,出租车上,我哼一苜歌:“我迷恋你的蕾丝花边……”

    “编织我早已绝望的梦……”有人接着唱。

    是小宏。我转头看他一眼,这是郑智化一首挺生僻的歌,我中学时代,一个人上学放学的路上,不知道唱过多少遍,从没听别人唱过。

    他不往下唱了。

    我又转回头,看了会儿风景,又随口往下哼:“不要问我为何如此眷恋……”

    这次是两个人的声音接下去了:“我不再与世界争辩……”

    我猛一回头,盯着老范,她个小破孩,连郑智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唱这歌?

    她一脸天真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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