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四章 真实自有万钧之力(7 / 8)  看见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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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奶奶。”

    她靠在门边上,看着我,不认识了,说:“谁呢?”

    我心里凄凉,又觉得,是我没照顾好你,不值得你认得。看她手里拎着东西,我伸过手:“那我帮你拿吧。”她递给我,我跟她一起往前走,她还容许我陪她走这一段路。

    文超脸上的眼泪,我擦不了,感情在血肉里,尖刀剜不掉。采访时我俩都坐在小板凳上,佝偻着忍受。

    有一天叶哥说起儿子,说你们知道他什么样儿吧。

    我摇摇头,不知道,也没问过。

    他试探地瞄了下叶嫂,又看我,说:“锁起来了。”

    她带点着恼的笑,从腰里拔出一串钥匙:“我不许他看。”

    堂屋边上有个小门,锁打开了,门里头有一个箱子,也上着锁,用更小的一个钥匙打开。

    叶哥拿出来一捆东西,用烧焦一角的旧红领巾扎着,是孩子的奖状、照片。拆开给我看,都是从去年废墟里扒出来的,不少残缺不全,他带点笑,说你看这个奖那个奖,等翻到孩子照片的时候,叶嫂“刷”一下就站起来,走了。我说:“叶哥,你去看看吧。”他去了,镜头没跟着,等在原地,也没再往下拍,就到这儿。

    过一阵儿,叶哥挑水回来,我出屋去接他。陈威站在屋里架着机器,那算不上采访,只是说话。我说:“我这来了几天,你喝好几顿酒了,可比去年喝得多。”

    叶哥踩着石头,脚尖轻敲:“以往从不喝酒,现在没儿子管我了,原来呢,他在的时候就说,爸爸,你少喝点,有客人你再喝一杯嘛……我还希望,有朝一日,有下一个儿子的话,还像我前一个儿子那么听话,哎呀,简直是万福,真的是万福。”

    我说:“但是叶哥,你现在要生孩子啊。生孩子你不能喝酒,对吧?”

    叶嫂用脚踢着那块石头:“他是不听的,他是不听的。”

    “我还是要听,听我还是要听,听还是要听。”叶哥说。

    我说:“这是大事。”

    叶嫂抬起眼,对我埋怨:“他从地震过后到现在,是又吸烟又喝酒。”

    叶哥说:“你都不能给我保密啊?”

    我说:“你这得接受监督。”

    “行。”

    我说:“你得答应我们。”

    “我一定答应你。”他说。

    就这些家常话,完整地放在节目里,这种采访是我以往的大忌,我觉得记者不能发表意见,不要议论,不要参与别人生活,我对自己有很多的要求。

    现在我知道,有时话本身可能没什么意义,它只是到了嘴边。

    在北京时,有位兄长的亲人过世,朋友们劝解他,说其实死去的人解脱了,唯有生者痛苦。

    他不说话。我心想,像我这样的生者,怎么配这么想。

    兄长顺路捎我回家,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我坐在前座,都没说话,车里忽明忽暗,都是沿路的灯,过一会儿他开腔了,他说他决定要生孩子了,两个。说你要是遇上了解你的男人,就生个孩子。

    我没搭腔。

    黑暗里,他的手隔着栅栏,在我肩膀上,轻拍一下。

    像是满心说不出来的叮咛,也是一种不必说出来的安慰。

    志全的媳妇怀孕了。

    人们总是说,新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忘记吧,忘记过去,新的生活就开始了。

    采访的时候,家里女人们都在灶间忙,给建新房的工人们备饭,木柴烧旺的火膛上,吊着漆黑的小锅子,咕嘟嘟煮着,皮肉炖烂的味儿,带着花椒和八角的腥香味儿,漫得满屋子都是。志全媳妇不爱说话,正拿辣椒和盐巴往锅里抖,火映得半边脸上发亮,我问她肚子里孩子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低头拨火,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她哭了。

    她说:“昨天梦到我女子,梦见她买了糖粒子,八十颗,问哪儿来的钱,她说是爸爸给的。”

    我明白她。

    手从奶奶脸上滑过的时候,有人在边上对我喊“不要哭,不要哭,不要把眼泪掉进去”,把棺木关上了。

    怎么会哭呢?我有什么资格哭?

    在我小得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就在那里,青布的斜襟大袄,掖一只浅灰的手绢,通红的石榴花开满树,她用小勺把嫩黄的鸡蛋羹划几下,把软滑的小方块喂到我嘴里。雨在檐头轻轻地顿一下,拉长一点,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一个细的小涡,小水滴四溅。

    吃完了,她用额头顶着我的额头,让我的小脖子长一点劲儿。

    哄我喝药时,药边总放一碗水,手里一粒话梅糖,“一口一口下去”,等我吞下药,她就先喂我喝水,再把糖放在嘴里,一下午,按一按我的腮帮子,硬硬的还在。

    长大一点之后,她的头发都是我剪。我笨拙地拿个梳子别住她头发,毛巾铺在她肩膀上,拿小银剪把长的地方剪掉,她脖子后面有一个很深的窝儿,那儿的头发特别不好剪,要用手握住,说“不要动不要动”,一根一根地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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