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人追赶似的,道静一脚踏进小屋的门限,就急急地喘着气说:“郑大叔,您还认识我么?”
“什么?”郑德富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磕打了几个;然后,扭过头瞧着道静慢吞吞地说,“你到这儿干什么?”那声音是那么枯燥、冷淡,真噎得人好像喉咙里插上了棒槌。一盆冷水突然泼到林道静的头上,还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也同时冲到道静的鼻孔里。这是汗臭、长年不见阳光的小屋的霉臭和没人照顾的单身汉几年不拆洗棉被的油污的恶臭。听到这无情的声音和闻到这样一股难闻的气味,道静刚来时的勇气几乎全部消失了,她真想立刻扭身跑出去。可是,她没有这样做,她克制着自己,又亲切地对这个长工说:“您是黑妮的父亲吧?她现在好吧?”
听见“黑妮”两个字,郑德富突然像蝎子螫了似的痉挛起来了。在昏暗的小屋里,从一尺见方的小窗户透进的稀疏的光线,照见他的脸变得焦黄、煞白,两只白眼仁又麻木又怕人地紧盯着道静,好像她惊吓了他一般。道静怕起来了,心里吓得突突地跳。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提黑妮,他变得这么个样子?……
“您倒是说话呀!”道静忍耐着,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并且鼓着最大的勇气又对郑德富说,“您说说您的女儿——我那朋友黑妮,她好么?”
还是没有回答。又过了一会儿,郑德富才举起哆哆嗦嗦的手,指着门外,用带着热河口音的低沉的粗声说:“大小姐,别提啦,出去吧!这个臭地方,别把你熏坏了。”
这些犀利的像子弹样的话,无情地穿透了道静的心。像做梦一样,她昏昏沉沉地离开那间小土屋时,眼里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
这一天道静又经受了从来没有过的烦恼与矛盾。和家庭斗争、和余永泽斗争、和胡梦安斗争,她从来没有气馁过,也没有害怕过,可是现在在这个平原的乡镇上碰到一个过去家里的佃户——一个小时候要好朋友的父亲——一个现在这般穷苦、衰老的老长工,却使她受到了平生从未受过的污辱,也引起了她从未有过的内心痛苦与斗争。她向姑母说得很好,她要彻底站到无产阶级一边来,可是,一碰到挫折,她又觉得十分委屈,她又有些灰心丧气了。
夜晚,陈大娘完了事回到屋里来,道静尽管心情十分沉重、烦恼,但她还是找到大娘屋里并和她聊起天来。
“大娘,您每天起早睡晚的,累的慌吧?”道静坐在炕沿,并拿出一盒联珠牌香烟递给大娘。
大娘高兴地接过香烟笑着说:“张先生,瞧你,干么费这个心。我抽袋旱烟就行啦。”她点燃一支纸烟吸着,然后又说,“张先生,你问我累不累?给人做活哪有不累的呀!文台他娘是阔家小姐出身,见天给她梳头打洗脸水不算,洗洗缝缝的事总也没个完。”
道静接着问:“文台他娘脾气不坏吧?我看她对您挺好。”
大娘看着道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这个人好起来倒也不错,像她那些穿不了的衣裳还不断给我个三件两件的;可是一犯起脾气……”大娘说到这里把话打住了,她像思索什么似的,两只深陷的眼睛呆呆地对着窗外。半天,才像从梦中惊醒般扭头对道静喃喃地说:“老头子要活着,我那小子狗儿要都活着……我、我怎么也不会落到这样地步啊……”
道静轻轻地问:“大娘,您那儿子要活着挺大了吧?”
大娘听到这句问话,苍白瘦削而且满是细碎皱纹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辉,仿佛昏黑的天空中猛然打过的闪电。这是一个人消逝了的幸福一瞬间又在心上闪过的征兆;也是一个母亲长久埋藏在心底的爱情的再现。大娘脸上这种喜悦的光辉只是一闪就消失了,接着却是深深的悲哀——绝望的悲哀使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先生,提起我那儿子,这孩子长的圆头虎脑,别提多听话啦。家里穷,他爹给人拉长工,我也给财主家缝缝洗洗的成天不在家,他就在家看着小妹妹,拾柴、做饭,十岁的孩子像个大人似的什么都干。后来,有这么一天——这一天……”眼泪像倾盆的雨,唰唰地往下流,大娘哭着说完了她儿子的故事。“这一天,天下大雪,缸里没有水,孩子肚里饿要做饭,就上井台上去打水,十岁的孩子呵,一个人上井台去打水。谁知井台上的冰一滑,孩子就、就掉到井里啦。天寒地冻谁也没见,孩子,我那小狗子就、就……”
大娘的声音和眼泪,使得道静有点不知所措。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握住大娘的手。而且本来准备向大娘讲的一些阶级压迫、阶级剥削的道理,现在一句也讲不出来,她只是慌促地说:“大娘别难过——大娘,您想开一点……”
大娘用衣襟擦干眼泪,压抑不住的痛苦发泄过去了,她立刻又安静下来,呆呆地用红肿的眼睛,看着道静说:“张先生,咱们有缘。我一见你就想把心里的话跟你说。你看,我在他老宋家呆了十年啦,这狗子的事,我一回也没跟东家学说过。”
道静趁机说:“我跟您一样,也受过点苦。我是后娘养大的,她待我不好……可是,东家都是富贵人家的人,他们哪知道咱们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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